海客隨筆:學書興書壁│[梁厚甫]

最近筆者應邀到日本對「書道」愛好者作演講,講題是「書壁」。認為學書之道,最好把紙貼在牆上,對著牆來練習。

「書壁」之說,不是筆者自創的,而是從米芾那裏偷回來的。

米芾的《雪玉堂帖》有一句話:「人學之理,在先寫壁。作字必懸手。」這雖然是簡單的十三個字,卻替我們解决了許多的問題。

人人都知道,寫方寸以上的字,必需懸手,懸手說來容易,做起來十分的艱難。有人懸手寫不到幾個字,手便按紙了。手低下來以後,便自己饒恕自己,認為字仍未夠大,等寫再大的字才懸手吧。或者索性不寫大字,學書只從小字學起。最壞的是:怕懸手,就不學書。

書壁或者寫壁可以完全解决了懸手的問題。讀者們不妨一試,把紙貼在牆上,寫起字來,手是無法按在牆上的。如是者學上兩三個星期,再把紙放到桌上,手便自然而然的懸起來了。

學書之難,難在懸手,懸手一經解决,以後學書便不會有困難。用書壁的方法來學書,還有意外的收獲。我們用筆來儒墨,儒多少,說不定。但經過書壁的練習以後,儒墨就有準繩。濡墨多了,墨會流下來。書壁的練習,可以令到自己濡墨不多不少。或者偏向少的一邊。

經過一千多年,米芾寫字,是否一概書壁,無可稽考。

但米芾留存下來的真迹,字體較大的,有可能全部是書壁的。

市面有影印的米芾墨跡,如《虹縣詩》、如《多景樓》等、如《硏山銘》,都是大字,以往用紙故在桌上來臨,都臨得不好。用書壁的方法來臨,較易神似。

三帖均多飛白。書壁易起飛白。何以故?書壁怕墨流下來,濡墨較少。濡墨少了,便起飛白。

寫字可以藉用筆輕重來顯姿態,書壁的時候,更可以用墨之濃淡來顯姿態。

如《虹縣詩》,書畫兩字特濃,滿船兩字特淡,相映成趣。

這是學寫字的一個新法門。

當我在日本談書壁的時候,看到香港寄來的報紙,有一位啓功敎授,由大陸到香港中文大學講書法藝術。講完之後,啓功敎授當塲表演書法。細看,啓功敎授是在一幅立著的紙板上邊來寫的,那是如假包換的書壁。啓功敎授寫了一首學書心得的絕句,全文為:「少談漢魏怕徒勞,簡讀摩挲未幾遭。豈獨甘卑愛唐宋,半生師筆不師刀。」

絕句論學書方法,甚有道理,下文再談。這裏所要談的,就是:原來書壁的方法,並不是我所獨創,實際有人已習以為常了。

到這裏,我們不能不感歎,古人寫字,多少總是有一個秘訣的,但秘訣往往失傳。

在古代書法家中,我最拜服米芾。米芾的字寫得好,還在其次;米芾最令人折服的地方,就是米芾肯將秘訣來公開;如果米芾不把「入學之理,在先寫壁」的秘訣來公開,我們今天,還在五里霧中。

米芾以外,古人也敎人學書之道,但古人有點私心。何以見得古人有私心?古人愛用玄:之又玄的字句,來敎人學書。古人有「屋漏痕」的說法,初看不知其說甚麽。現在已經考證出,原來是:寫直豎的時候,不必筆直,不妨如屋漏之痕,蜿蜒而下。古人又有「折釵股」的說法,其實認為寫國字的右上方,不必有角,有如把金屬長條來抝折,亦無不可。

何以古人有私心?因為在封建時代,有「敎曉徒弟,餓死師父」的說法,以書鳴世者,往往不想把秘訣敎人。

如果一定要說,就用玄之又玄的詞句。到今天,我們寫字,作為藝術上的欣賞,我們不必靠寫字來邀寵於公卿,因而我們沒有守秘密的必要。

我們自己不必守秘密,但不能不去探討古人的秘密。

所以,我認為,學書除了臨帖摹帖之外,還應該多讀古人論書的書;讀的時候,必要採取懷疑的態度,古人所敎的,有時實際可以誤人。例如淸代的翰林們敎人寫字,要用死力來緊緊執筆,但蘇子瞻說:「執筆緊而寬。」實際是:不應執得太緊,但也不要鬆到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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