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規蹈矩的狂人」，只有美國才有。但是這種狂人的出現，卻是民主政體和法治國家所不能免的現象。

民治主義的觀念是：法律只能罰行動，絕對不能罰思想。一個人，如果其平日的行為，循規蹈矩，其思想無論如何的怪誕，如何的具有危險性，是不能加以懲罰的。

以往有人談論法律與道德的關係。提出問題說：是否合乎法律的事情，就是合乎道德？在美國，對這一個問題，答案是肯定的。認為只要合乎法律，就合乎道德。不過，現在看起來，這樣的法律道德合一論，是有問題的。

法律不能懲罰思想，道德也無法懲罰思想。不過，法律不能誘導思想，道德卻可以誘導思想。所以，世間除了重視法律之外，還應該重視道德。

為着要說明這一個意念，不妨舉一個例。假如你是一個美國的法官，你的孩子吿訴你：「昨天晚上手淫，用某一個名女人作為對象。」你會對孩子說：「這個無妨，但是你不能見之行動。如果見之行動，有人把你解上我的法庭，我也會一樣的判刑的。」作為一個美國的父親，敎孩子只能到此而止。如果是一個中國衞道之士，你就不會這樣。你會板起面孔說：「你這樣做，法律對你雖不能加以處罰，但是，這畢竟是一件虧心的事情，為天地所不容。你這樣想，你就不配作為我的兒子。」

你這樣的敎訓兒子一番，可能不會生效，但這一番義正詞嚴的話，說了總比沒有說好。美國是法律與道德合一的國家，向來沒有「虧心」的觀念。中國是一個道德與法律對舉的國家，因而，還有道德來救法律之窮。由此，我們不難下這樣的一個結論，徒然法治與民主，並不是理想的政制。因為，有些人，平日雖然守法，但是他的腦筋，早已狂亂，而狂亂也不為人知，此所以，行剌朗奴列根的疑犯，在平日，不失為佳子弟，但是，一到他橫決突出的時候，連他的父母，也無法想得到。

法治與民主，可以養成一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狂人，這是值得深長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