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美隨筆:評估美國(代序)│[梁厚甫]

當一個人到了一定年紀的時候,要買一枝扶杖。買扶杖的時候,有兩點亟待審查,一是扶杖有沒有受到蟲蛀,二是扶杖末尾的橡膠,黏着性能是怎樣。

不能否認,美國雖未到我們的盟邦的高度,但至少不失為友邦。既然是友邦,我們對美國,總得予以評估。

我們對美國並非沒有予以評估。目前一般人對美國的評估是:美國是當前世界最富最強的國家,可惜有點功利主義。這句話不錯,但未夠深人。

我自問一無長處,如果說有寸長,就是我花了二十三年的時間住在美國。以一個新聞記者的身份,到處東竄西奔,不但東竄西奔,有時也正襟危坐,到美國的硏究院內邊去聽聽課,和一些前列絳帳的人物來交遊,所見所聞,自覺倒不是浮光掠影,而是具有連貫性的。同時,我不注意美國一時一地所發生的具體事態,而注意美國在哲學長河上、歷史長河上的動態,因此,我認為:「評估美國」這一個題目和我的筆名,並不是完全不相稱。

很少人注意到,美國在五十年代的後期以及六十年代的全期,在哲學範畸內,摔了一大交。

此亊說來話長,但不妨用最簡單的一段話來交代。

話說德國有一位哲學家名叫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在五十年代初期,大露頭角。他寫了一本書,名叫「一紘的人類」(ONE DIMENSIONAL MAN),風靡歐洲。馬爾庫塞的思想,說深不深,說淺不淺。從淺的一方面來看,他的思想,不過是中國老莊哲學的翻版,要人類回到自然去。從深的一方面看,他認為:人類之所謂文明,特別是,在「文明罩子」籠罩下之所謂現代科技,實際是人類自創來限制自己的自由的桎梏。由所謂日常工作而至物質知識,由物質知識而至法庭,由法庭而至所謂傳播媒介,都是這個桎梏的組成部份。

本來無甚高論,但馬爾庫塞的著作,卻深為以往美國當道者所注意。美國注意他,不在於他的三段論法的第一段,而在他的三段論法的第三段。既然現代文明是現代人類的桎梏。現代殊死對立的兩個主義──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都是主張建立現代文明的。那末,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都是同一貨色,兩者之間,並不是不可以調和的。

在艾森豪的末期以至甘迺迪的初期,美國哲學上的思想,趨向於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的調和,因而,馬爾庫塞的著作,便成為美國哲學界心目中的淸新空氣。

於是,馬爾庫塞就被延聘到美國的著名大學內,擔任敎席了,不但擔任敎席,美國還花了一大筆的錢去鼓勵馬爾庫塞寫書。

馬爾庫塞並沒有為美國來發揮其反共的任務,卻完成了鼓勵美國的青年人去反美的任務。美國既然是現代最進步的科技國家,美國本身當然成為美國青年人集矢的標的。

馬爾庫塞的思想,又和美國內戰末期的「田園文人」亨利•索魯(HENRY THOREAU)的思想結合起來。亨利索魯也主張回復自然,其著作為美國中學生和大學生必讀之書,因而,美國青年人,對馬爾庫塞思想也有了預科敎育。

在六十年代的時候,美國青年人發生反越戰的行為。反越戰是果,而反對現代文明是其因。越戰的時候,美國在越南有所謂「電子防線」。如果沒有現代文明,「電子防線」是不可能的。

笑話就在這裏:美國要借馬爾庫塞的思想來抵制共產主義,結果馬爾庫塞的思想,便直搗美國的心臟。

越戰結束以後,美國青年人還要反越戰,自然是不可能了,但是,馬爾庫塞的思想,是美國青年人被腐蝕的主因,到今天,馬爾庫塞的思想,仍否健在呢?這是我們評估美國的主題。

一些美國政府的「御用文人」可能說:美國青年人已改邪歸正了。這話好聽,但與事實不符。現在美國青年人正醉心於「同性戀主義」(HOMO-SEXUALISM)。「同性戀主義」是我們的翻譯先生靠査英漢字典來翻譯所弄成的笑話,實則合理的譯法,應該是「齊性主義」。莊子有「齊物論」、「齊性主義」的齊字,就是「齊物論」的齊字。其意是:人類對性别應該等量齊觀,男人可以愛女人,但亦應該愛男人。女人可以愛男人,但亦應該愛女人。總之,穿貫於人類的關係者是愛(不是性愛),而不是其他。

這樣無原則的愛,為甚麽東西來服務呢?那就是為無原則的和平來服務,為無原則的反戰來服務。無須說明了:越戰雖停,而美國青年人反戰的根源未去。美國青年人的心態如此,那是莫大的危機。

林則徐感於鴉片的禍害,曾說過一句話:「朝廷豈但無可用之兵,抑亦無可用之將。」今天美國,無可用之將則未必,無可用之兵,已經是鐵案不移的了。

美國五十年在代在哲學範疇內摔了一大交,這一交,是摔得很慘的。我們雖有所愛於美國,但感到愛莫能助。

三十年代的時候,美國學人愛談「民族國家」。對這一個名詞.,美國政府視為洪水猛獸。因為「民族國家」一名詞,剛好踩中了美國的痛腳。

甚麽是「民族國家」呢?日本是最好的例子。日本這國家純由大和民族組成。談到日本,既是大和民族,也是大和民族的國家。

由單一民族組成的國家,在今天世界舞台上,不論在政治方面軍爭方面和經濟方面,均有無比的優越性(中國是世界上一個最大的民族國家)。二次大戰的時候,日本既用大和民族的名義,也用日本國家的名義,號召國民去犧牲,到其極,可以產生一種「神風隊」。我們在感受上,對「神風隊」可能有愛惡之不同,但是,我們不能不承認「神風隊」是人類的奇跡。

反問一句,美國能否出現「神風隊」呢?答案是:絕對不可能。美國的阿靈頓烈士公墓內邊,雖然有不少的英雎,但這些英雄,都是被逼而成的,沒有一個是主動去做英雄的。不能做戰俘、才做英雄。

何以美國沒有主動的英雄呢?一句話,就由於美國不是「民族國家」。

我經常來一個比方,日本人對國家,視為自己的住宅;美國人對國家,視為一間旅店──是旅店的住客與旅店的關係,而不是旅店的股店與旅店的關係。

中國人應先談中國人的心態。旅美華僑,到今天為止,仍是認為:有了若干的積蓄,有了若干的年紀,就是落葉歸根,回唐山去。所謂唐山,就今天來講,或者不是廣東的四邑,可能是台灣或者港澳,但是,這種心態,或多或少,有意無意,總會流露出來。

華僑在美國,人數畢竟極少,起不了決定性的作用。在美國,可以起決定性作用的,是猶太裔的美國人。所謂能起決定性的作用,不是指猶太人的人數而言,而是指猶太人在政治上、經濟上特别是在自由職業上的影響力而言。(猶太人如果走光,美國的醫生就不夠用了。)

在美國,我的猶太人的朋友,實在不少。我的猶太人的朋友與中國人的朋友的比例,是八對一。我經常向我的猶太人的朋友作私下的調查或者默察。我的問題是:假如有一天,美國和以色列打起仗來,剔除了法律上的義務不談,心底的深處,究竟向美國還是向以色列來投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猶太人之心,是投向以色列的那一邊的。

自然,以色列和美國打仗,是無法想像的事。不過,今天以色列的存在以及表現,的而且確是美國外交上的絆脚石,但是美國國內的猶太人認爲,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絕不會感覺到,把美國累得慘,對美國有默歉然。

美國吃不是「民族國家」之虧,這是最淸楚的例證。

然而猶太人的問題還不夠嚴重。美國最嚴重的問題,是黑人問題。

黑人的心態是:今天美國還是他們的旅店,有朝一日,他們會成為旅店的股東。

目前黑人的人口,佔美國的23%。可注意的是,近20年來,黑人人口,有顯著的增加。20年之前,黑人人口,僅佔美國總人口14%,現在,已增加9%了。

黑人私下裏有這樣的想法,人口之為物,有如雨後春筍,愈是增加,其增加的速率愈快。至少在黑人婦女的心目中,認為繁殖後代,是她們的神聖任務。因此,在美國内邊愛拈花惹草的人都知道,向黑人婦女人以游詞,無不得心應手,有時竟會送上門來。她們願意為繁殖後代而犧牲色相。

黑人為什麽着意於人口增加,那顯然是為着要反客為主。不過,那是遙遠的將來的事,和當前的問題無關。當前最嚴重的問題是:黑人對美國的向心力並不太高,但在目前美國募兵制度之下,黑人應募的人數比例,卻佔較高的份量。不完備的統計顯示出來,除了空軍以外,其餘的兵種,黑人幾及50%。

黑人之所以佔較大的比重,那是由於黑人入伍,目的單為着吃糧。執戈衞國,他們可能連想都沒有想到。事實上,越戰的時候,人們說:後方的戰爭,比之前方的戰爭還見激烈,所謂後方的戰爭,那就是黑白士兵在營內之大打出手。

黑人問題之外,還有哲康諾人問題。哲康諾人剠是墨西哥人。以往墨西哥人每日盈千累萬的偷入美國,目的為着逃荒。當時墨西哥還未發現石油,逃入美國的墨西哥人,有如奴畜。現在,墨西哥已是富油國了,美國對墨西哥,不能不另眼相看了,然而留在美國的墨西哥人,心裏就起着了酸鹹不一的反應。總的來講,最後墨西哥人也必然與黑人合流。墨西哥人在美國,究竟有多少,無正確的統計,估計已逾美國總人口10%。

墨西哥人如與黑人合流,美國的少數民族的人數,已上升到33%了。

不是「民族國家」的美國,隱憂正方興未艾。

今天美國最棘手的問題是經濟,而經濟之所以陷入不能自拔的漩渦中,由於美國是四權分立國家。

三權以外之第四權,就是聨邦儲備基金會主席的權力。

聯邦儲備基金會的主席,是由總統委派的,但是,儲備基金會主席有獨立完整的職權,不受總統或國會的指揮;同時,總統在主席的任期屆滿之前,並不能加以撤職,這正等於最高法院之有大法官。

四權分立,已有較長時期的存在,但是,四權分立的現象,到列根總統就住以後,才表露出來。怎樣表露出來?今天白宮正與聯邦儲備基金會相持不下。白宮要聯邦儲備基金會減低利息,而聯邦儲備基金會要白宮節省開支。你不節省開支,我就不減低利息。那不是老成謀國,而實際是鬥氣。

到今天,我們看美國經濟專家談美國經濟的前途,看到自己會突然冒火。這邊有人說,到今年秋天,美國經濟會好轉了;那邊有人說,不,秋天不可能,且待明年(1983)吧。甚而有人說,要等四五年。淵源在於甚麽地方呢?淵源不在於經濟學家派別之不同,淵源在於美國四權分立的現實。

三權分立是政治權的分立,而四權分立是於政治權分立之外,再加上一個經濟權的分立。經濟權由政治而生,國會如果能改變立法,聯邦儲備基金會之權,未嘗不可以降低,但是,國會(特别是眾院)決不肯這樣做的,因為聯邦儲備基金會,是國會的别動部隊。

話說列根總統初上場的時候,聲望甚隆,國會的議員諸公,不敢和他對抗,他要通過什麽經濟立法,就讓他通過。不過,議員諸公並不是善男信女,自己跪下來,卻派别動部隊去包抄。列根總統正沉醉於自己「朕言即法作」的威風中,想不到後方突然失守。

如果說,美國世界至富國家的地位動搖了,世界至富國家的地位,不能不讓給日本了。我們不能認為這句話是危言聳聽。國能富而後能強,不是世界至富國家,也不能是世界至強國家。

我們暫且不談至富至強問題,而光談美國四權分立的現象。由於四權分立,美國的政策,就不可能有連貫性,不可能有連貫性,就牽涉到本文開端時的一句話,買扶杖應注意扶杖末尾橡膠的黏着性能。現在,黏着性能是沒有了,摸起來實際是滑不留手了。

還有,馬爾庫塞對美國青年人的思想是一條大蛀蟲。猶太人、黑人、哲康諾人對美國的「民族和睦」以及「作戰士氣」也是一條大蛀蟲。

至少,認為美國月亮是大而且圓的留學生,到今天,應該閉着嘴了!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