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厚甫文選:美國的士農工商│[梁厚甫]

 

(一)士

中國以往有「四民」的說法,「四民」就是士農工商。先談土。士就是現代所說的知識分子。

美國是教育普及的國家,中小學教育是強迫的,讀大學,也不見得行甚麽了不起,因而美國讀過書的人,很少以讀過書來自榮。

美國有這樣多的學校,學校是讀書的地方,不能說美國沒有讀書人,但讀書的並不能成為一類人,因而就是說,在美國,「士」不能成為四民之一,在農工商三民之中,均有士。許多大商行的老闆,有博土碩土,固然並不奇怪,即使農民和工人中,有博士碩士,更在意中。

在美國讀書是一種甚麽東西呢?讀書之為物,不讀固然不可,讀了也不見得了不起。美國讀書,大致有兩部門,一部是讀自然科學,一部是讀社會科學。在往日美國工商業繁榮的時候自然科學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如果你讀書的成績不錯,保證可以不會畢業即失業,有過一個時候,自然科學的學生,還未畢業,就會有人來預約職業,這當然是好處,不過,也有壞處,壞處是,你一入了這一行,永遠要做第二級的人馬。美國專門人才之多,無過於國防部,美國是文人統軍,唸社會科學的人統治唸自然科學的人的,所以,國防部長永遠是文人,永遠是名律師或者唸社會科學出身的。由此可以看到,唸自然科學的人,至多只是做工程師。還有唸自然科學的人,要美國繁榮的時候,才有工作可做,一到美國經濟不景,他們也是最先失業的人。

反之,唸社會科學的人,唸完書,求事不見得容易,即使求到了,收人也微薄得可憐。一個法科大學出身的人,不論你的成績多好,你總得過兩關:第一關,是律師執業考試,這一個考試,有人運氣不濟,可以考上三四次的。第二關,就是要有律師樓請你做見習律師。談到美國的律師樓,真有侯門如海的感覺。大的律師樓,起碼有一百幾十個律師,為首的幾個,其名為高級合夥人,律師樓的招牌上邊,是有名字的,做了高級合夥人,便可以廁身於富商豪賈之林,那當然是萬人之上的人馬。除了高級合夥人之外,就是中級和初級合夥人,做這樣的合夥人,工作有你做的份兒,招牌上是沒有名的。還有見習律師。由見習律師而到初級合夥人,大槪要一二十年,由初級中級合夥人而到高級合夥人,可以永世的夢寐以求,也可以永世的做不到。醫生會計師也有同樣的情形,大學的助教副教授也差不多。

由此可以看到,讀了書,並沒有甚麼可以自豪的地方。讀書人怎樣才能出頭呢?必須於碩土博士之外,另找終南捷徑。捷徑就是走「專家」和「權威」的路子。

在美國做讀書人,如果想飛黃騰達,總要有一些「旁門左道」的本事。例如,你僅是一名大學教授,你要懂得要結權貴,你如果忽然當上地處要津的顧問,你就可以成名。基辛格博士本來是哈佛大學的一位教授,在該大學的教授中,他的薪水不算太高,他一做了總統府的外交顧問,便成為專家和權威,以後就可以一生吃喝不盡。如果不要結權貴,就要取得杜會上的聲名,取得社會聲名的辦法,便是寫書。再以基辛格博士為例,他雖然是30來歲的人,書已寫了四本。美國的社會,真正讀書的人少,愛記書名和愛記著者姓名的人,卻是很多。人家都推許你為專家,你就可以專家起來,權威起來。基辛格博士走的是「雙管齊下」路線。

讀書本來不是一件太難的貨情,讀書而成碩土博士,還未算過關,真正過關,就是成為專家權威以後。要成為專家和權威,並不簡單,成為專家和權威,不能不讀書,但也不能全靠讀書。你縱使讀萬卷書,無人知逍,你也是徒勞。雖然說,讀完書,可以寫書,不過,寫書不難,出版一本書卻難。出版一本書,不能不依靠出版商,出版商的本身,也是權貴。你先要巴結他的編輯人,書出之後,又要巴結各報館的書評人,如果要大事宣傳,你還得向有錢人弄一注錢,大賣廣吿,等書賣了之後再還錢。

一句話,美國浮在社會上層之「士」,既要有才華,又要有賣弄才華的本事。如果沒有賣弄才華的本事,好的就永遠做一名工程師,永遠有「巧者拙之奴」的慨嘆,因為,老闆的本事,永遠比不上工程師,但永遠要騎在工程師頭上。

這就是美國的「士」。

 

(二)農

美國工業產品之所以貴,主要由於美國的工資貴,而工資貴的原因,不是由於美國工人的貪婪,實際由於美國人土生活的安排,使得每一個工人,非有貴的工資不可。例如說,美國幾乎每一個有工作的人,非有一部汽車不可,如果沒有汽車,每天就不能從居住的地方到工作的地方。又例如,美國人大家都先花未來錢,由分期付款而至信用證制度,都使得美國每一個人,要留下一部分薪金來繳納利息。這樣一來,工價貴了,我們忍把工價貴的責任,推到工人的身上嗎?

工價雖貴,但工業產品是有待工人加工的。農業品的情形就不一樣。農產品雖然也有待於工人,但工人的工作,不如工業工人緊張,特別近年有拖拉機播種收割,有飛機撒葯施肥以後,農產品的工人的單位生產,大大的增加了。有人說,一個工人每年所生產的小麥,可以數千倍於這一個工人的體重,即是說,一個工人每年可以生產幾十噸的小麥。

美國農民的單位生產量雖高,但此事適是以造成美國農民的禍害。近30年來,美國農民的失業數字,一天一天地增加了。實際上,美國農村失業的數字,遠比城市為高,徒以美國的勞工部,其轄權只限於城市之內,故每月勞工部所發表的失業統計,都以城市為限,農村失業,獨付缺如。

事實上,近數十年來,美國農業一天一天的現代化,美國農村的失業數字,已一天一天地增加,農村的失業人口,經常流到城市內邊。當美國產業繁榮的時候,工業能夠吸收農村的失業人口,所以問題還不太大,最近,美國的工業出問題了,因而美國的城市與農村,都同時緊張起來。

美國農業工人的生產量高,照常理,美國是一個食物豐裕而又價格低廉的國家,但美國的當政者,並不採取這樣的政策,反對「穀賤傷農」,而主張農業減產。十多年來,由政府津貼全國農莊,鼓勵其減少耕種土地,減少生產,藉以提高農產品的價格。

到今天,已食了這樣政策的後果,美國的工業產品,在世界市場上,並不具有競爭態勢,而尚可以有競爭態勢者,只有農產品。由於農產品已減產在先,其優勢也失去了。

美國的農民,實際只有兩種,一種是大農莊的僱傭工人,這些工人,大致都要懂得開拖拉機甚而要懂駕駛飛機。他們的單位生產景雖高,但他們的工資,經常比不上城市的工人。這是甚麼原因呢?一由於農村的面積大,而農業工人的人口少,他們組織不起工會來。二由於農村的失業人口多,在相形之下,一個人不致失業,已甚感滿意,再無暇計較工資了。

第二種農民,就是小農莊的自耕農,自然無失業之可言,但卻時時受到了破產的威脅。美國農產品生產之高,得力於機械化。例如用飛機來撒播殺蟲藥,一個人一天就可以撒幾十畝,小農莊就不可能這樣,主人下田一天,只能照顧到一小片的地方。

到了收成的時候,人家賤價的農產品,是不會因為你播種的艱難而讓你先賣或者貴賣的。以往小農莊還請得起工人,到現在,小農莊的工人都被辭退了,都失業了,小農莊如果仍有工作人員的話,那就是主人的兒女以及老妻。

第三種是農業散工,在美國的東南部和中西部,散工多是失業的人,做散工的時期甚短,都在農忙的時候。美國的西部,特別是加州,散工大部分是墨西哥人,他們另有一個名稱叫做「候鳥」,即是說,農忙的時候,從墨西哥到美國來,忙完了,回到墨西哥,或者就在美國寄食或者乞食。他們很苦,永遠是美國移民管理處的追求對象。

 

(三)工

構成美國人口最大的數字的是工。

不過,由於美國工人的數量多,教育普遍,有一種似工非工、非工而實工的人。舉例來講,中學教員是不是工人?可以說是工人,也可以說不是工人。美國的中學教員和大學的助教,是有工會的,也經常進行罷工的,至少,他們自視為工人了。但是,一個中學教員,也會受校董會特達之知,搖身一變,而變成校長,做了校長之後,教員們仍要求加薪,他就站在資方的地位來進行談判了。搖身一變而變成校長的,可以說是經過一個蛻化階段,有些基本沒有蛻化,而依然受校董會特達之知的。那當然表面具有工人身份,而實際不是工人了。

又例如,新聞記者也有工會的,如果你是一個跑腿的記者,終日到各處去採訪攝影,其辛苦的情形,不亞於一個電報差和郵差,當然是工人了,但是,實際有些記者會搖身一變而變成為高官的,變成為白宮的外交顧問的,例如當今的白宮外交顧問斯卡利以往也是廣播電台的一名記者。

美國之所謂「白領階級」和「中產階級」,這兩個名詞談起來,異常之有興趣。美國薪資最高的工人,是在大洋船上邊冒著風浪,跑到桅杆頂上去髹漆的工人。他們薪資之所以高,由於他們的工作,具有高度的危險性,通常每月的收入,在1,600美元上下。1,600美元1月,就是19,200元一年。這樣的收入,不能算是太少,但當這一個工人穿上了油彩滿身的工作衣服到來的時候,大家都認他是體力工人,是無產階級。不過,一個印務館的校對員,當他穿了筆挺的衣服到來的時候,大家卻叫他做中產階級,叫他做白領階級。白領兩個字可能不假,他的衣領是白的,不過,說到中產,他就不能不自慚形穢了,因為他300塊錢1月的月薪,還不到髹漆工人的六分之一。

由此可以看到,美國內邊,有一個強烈的趨勢,就是不把工人叫做工人,而把他們叫做另外一種東西,或者是白領階級或者是中產階級。為甚麼會有這樣的趨勢呢?道理是十分簡單的,借此來減少美國「打工仔」的數字,而最後的目的,在於削弱美國工會的勢力。美國人看到為人師表的中學教師,竟然組織工會,這是一件難於容忍的事,報紙的從業員也組織工會,也認為是一件難於容忍的事。既不能明顯的加以拆散,那就不能不先行造成社會心理,當社會心理養成之後,大家恥於聯合罷工,工會的力量就被削弱了。

二次大戰以後,美國西部工業勃興起來,新興的工業,主要是電子丌業。電子工業的工人,不如鋼鐵工人要終天的流汗,汚髒滿身,於是,新興的工業家們,就把工人放在有冷氣的房間內邊,每人有一張流線型的桌子,讓他們穿了白內衣來工作。這些工人們,便覺得自己是寫字問的工作者,是白領階級,基本不是工人,因而對組織工會,不發生興趣。結果,美國最大的電子工業製造商「國際商用機器公司」,就立下了規條,一切被僱用的人員,都不能屬於任何工會,而原有工會會籍的人,也不受僱用。結果,當「美國鋼鐵公司」的工人進行了十二次罷工之後,而「國際商用機器公司」的工人,卻從未有過罷工的事情。

美國雖有一股強大的勢力把工人從工人隊伍中剔除出來,但社會上卻有一股勢力,卻要把一些並非工人的人,強推入工人隊伍中。例如一個律師,我們一般的觀念認為他們是自由職業者,自由職業者的定義就是,自己做自己的老闆,向社會出賣勞動力。以往美國也有一個名詞,叫他們做「自僱人」(self-employed)。既然自僱,當然不是工人,其為「白領階級」「中產階級」,是一點不容疑問的。但是,這樣的情形,近年愈來愈少了,「自僱人」往往變成為「被僱人」。

起因於「自僱人」的律師事務所,一天一天的商業化起來,企業化起來。紐約有一些律師樓,其代表人遍於全國,遍於全世界,每年的收人以億萬元計,這些律師樓的創辦人(即是用他們的名字來做招牌的),可以置身於第一流富商巨賈之林,而毫無愧色。他們雖然長袖善舞,卻沒有三頭六臂,事務所裏的工作,是不能不請人回來處理的,於是,一些在法科大學畢業的靑年律師們就倒霉了。他們畢業了,把執業牌照考到了,自設律師樓嗎?美國是自由國家,自然無所不可,但是一點是絕對可以保證的,就是沒有生意。於是,年輕的律師們依然不能不看報紙上有沒有大律師樓的招聘廣吿,肅整衣冠前去應徵。取錄了,開始的月薪,也不過是三四百塊錢,有時也要在寫字樓做煮咖啡的職務。歳月催人,有時做到兒孫滿膝,也不過是一名受薪律師。

談完美國的工人情況,且談美國的工會。

在華盛頓西北區的政府機關和大銀行大建築物之林,有座漂亮的房子,如果你不細心觀察,你不會知道,這就是美國最老最大的工會勞聯/產聯全國總署。

美國學生口中的「故家巨宅」(Establishment),大工會也是其中之一。美國的大工會,歷史久,人數多,每人每月納幾塊錢的月費,一年就是幾十塊,一萬人每年就是幾十萬,十萬人就是幾百萬,積之幾十年,如果不是富可敵國,至少也是富可敵州。地方工會領袖有本事放幾百萬的債,勞聯/產聯可以建一座漂亮的房子,那是一點都不奇怪的。

正由於工會是財富所在地,在美國,想方法來做工會領袖,與想方法來競選總統,實際是異曲向工。做工會領袖有一個秘訣,一方面,在工人前邊,能夠取得威信,另一方面,要資本家覺得,工會在你的手上,並不討厭。說穿了就是兩面討好。粗淺看來,這樣的兩面討好,是簡直無法做得到的,但是,積多年的經驗,美國的工會領袖想出了一個辦法,那就是,要來一個先決條件,要有一個以膨脹通貨為政策的政府,長期的執行循序漸進的通貨膨脹政策。因為,工人永遠是想加薪的,而加薪的單位,是通貨而不是通貨的實值,本來每小時的工資是四元二角,加為四元六角二分,就是10%,工人自然不能不滿意,至於現在的四元六角二分,能否比得上以往四元二角的購買力,那要經過許多專家們推算才能知道,恰巧專家們推算的技巧,也層出不窮,經過若干調節,看統計的人往往如墮五里霧中。這樣一來,工會的領袖,就有所施其技了。他對工人說,你們以往的工資是每小時四元二角,現在是四元六角二分了,一加就是10%,我看任何人做工會的領袖,都沒有這樣的本事。工會領袖也會對資本家說,以往四元二角實值,還比現在的四元六角二分為高,你如果不讓我做工會領袖,別人到來,恐怕更不堪問哩。

美國的約翰遜總統時代,施行的通貨膨脹政策,在這一個時期,不但工會領袖在工人前邊有威信,對政府的關係也弄得很好。尼克遜不肯採取約翰遜的政策,最近且凍結物價與工資。尼克遜採取這樣的政策,也不能說他沒有苦衷,他知道,每一個工人都有太太,太太都會到小菜場買菜,太太從小菜場回來,必然會拆穿這一個假局。假局一拆穿,最最倒霉的,必然是工會領袖,工人說,你替我們爭取到加薪,原來是因加得減。此所以,目前的工會領袖和白宮的關係,並不愉快。勞聯/產聯的領袖喬治•米尼向白宮破口大駡,背後就是說:你搗我的亂,要把我連根拔起來嗎?

 

(四)商

今天美國商人最大的特色,就是已脫離了消費者的控制,反而控制了消費者。最顯明之例,無過於汽車。今天的美國,如果你是一個還要覓食的人,你就不能不懂得開汽車,不能不買一部汽車,你沒有汽車就會餓死。為其麽會有這樣的情形呢?那是由於美國城市設計上的安排、地產上的安排,使得你非有汽車不可。假如你是一個比上不是比下有餘的人吧,你是一家工廠的專門技工吧,你要吃兩餐,是有可能的,但是,你的專門技術,必須包括有開汽車這一門。因為,你看報紙上的分類廣吿,找到僱主了,你寫信去應徵,僱主認為你的資格是可以的了,當你到工廠的時候,你發現你住的地方和工廠相距大槪有五六英里的路程。你的第一個想法,當然是搬家,不過,在工廠附近找住宅,你找不到適宜的,或者根本就沒有住宅區,於是,你不能不買一部汽車了,也不能不每天付出汽油費用和折舊的費用了,你一算,立刻發覺你的工資,大大打一個折扣。有了汽車並且每天上班以後,你基本就不會想到搬家,即使想到,實際的情形,卻沒有甚麼的改變。你只能心安理得的說:沒有辦法,我被人強迫買了一部汽車。

這不是個人的倒楣,反而可以看到汽車商人力量的偉大。他們把全國地產的情況,安排成這個樣子,叫你永遠處在他們的天羅地網中,你被迫買了一部汽車,你還不知道做了瘟生,而認為美國的生活方式,不能不如此。

(原載1971年11月新加坡《南洋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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