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厚甫文選:具有癌腫性的美國經濟│[梁厚甫]

經濟學人對美國經濟的看法,其中比較新的理論,認為今天美國的經濟,具有癌腫性。就算不會致命,至少也要來一次大開刀,來一次大切除。

美國經濟癌曈性的起源,起源於羅斯福總統時代所施行的「大鍋飯主義」。「大鍋飯主義」,用羅斯福的名詞來講,是「新政」,用經濟學家的名詞來講,是「凱恩斯理論」,用較新的名詞來講,卻是「大鍋飯主義」。

「大鍋飯主義」的來源,來源於美國的濟貧立法,受益人所領受的金額,愈來愈高,高到與一個起碼的工人的收入,差不多相等。例如一個貧窮而沒有工作能力的人,每月所領受的救濟金,聯邦與州政府合計,可能達到1,200元,且不必付稅。但是,一個起碼的工人,月入不過是1,400元,但要納稅。除了稅以後,所得也不過是1,200元,甚至不到。因而,美國的民間,就起了一句口語,那就是,「做也是1,200,不做也是1,200。」

病源在甚麼的地方?在於救濟金的數額,與物價指數有聯繫。當通貨膨脹的時候,救濟金增加的速度,可能追不上物價,受救濟的人,或會吃虧。但是,當通貨收縮、物價平定的時候,政府不能扣減救濟金,因而變成為豉勵「大鍋飯主義」。

列根總統這一次再選連任,任何人都知道,他壓制通貨膨脹有功,但是,很少人注意到,他在提倡「大鍋飯主義」。

不用說,這就是經濟上的一個癌。如果要切除,只能同時用兩個辦法,一是切斷救濟金與物價的聯繫,二是反今日之道而行,回頭助長通貨膨脹。說起來雖然是兩句話,做起來卻會創矩痛深。列根總統縱使是也文也武,量他是不敢做的,哪怕這四年是他最後的任期。

如果他真的這樣做,那就害慘了有意問鼎白宮的副總統布殊,亦害慘了共和黨未來的地位,勢必變生肘腋。

美國工資的結構問題

美國工資之高,高到為世界之冠。許多說話不經大腦的人會說,此事易辦,美國只要一面壓制工會的力量,一面又豉勵通貨膨張,高工資的問題,可以通過購買力的變動而解決了。事實上,這是不能解決的。美國工資之高,不是由於工人開天索價,而是工人們實逼處此。美國工資之高,牽涉到美國工資的結構問題。所謂工資的結構,就是說,看工人拿到工資之後,怎樣的花用。如果每個錢非花用不可,那就是說,工資的結構,相當之高。在高工資結構之下,工人們自然不能不要求一個高數額,反之,雇主亦無法不支付一個高數額。

對這一個問題,記者曾進行過長期的硏究。以美國矽地帶的一個高級技工或低級工程師為例,他們月入平均為3,000元。他們拿到3,000元以後,至少要付400元的稅,實收只是2,600元。拿到了2,600百元,他至少要付800元的房租或房屋分期付款及保險費、維修費。至少要付1,000元的汽車車價分期付款費、維修費、汽油費、保險費及違例罰款費。2,600元已去了1,800元,留下來的不過是800元。五口之家,每月吃500元,並不太過,留下來的,不過是300元。作為一家人,零碎的支出不能沒有,至少要買衣服,300元所餘無多,能夠牽蘿補屋,已經萬幸。每月能留作貯蓄的,最多不能超過一二十元。一時不愼,多用了幾次的信用咭,說不定還要欠債,休談儲蓄。

由此,一個高級技工,向老闆月拿3,000元,不但自己認為合理,老闆也不能不認為合理。如果老闆少給一點就如何呢?其結果就是第二天便無法上班。矽地帶雖有市內長途汽車,但30分鐘才有一次,而且專門走寃枉路,工人是無法利用長途汽車的。既不能利用長途汽車,又不能養汽車,只有不上班之一途。工人而不上班,自然無法成為工人了。

從「工」字的字形來看

中國「工」字的字形,是上下兩劃,而中間有一條聯繫之線,用這一個字來看美國的工人問題,是具有特殊的意義的。上下兩剷,是工作場所與店住場所,中間聯繫之線,就是交通工具。美國工資結構之所以出現問題,就由於上下兩剷之距離過遠。而中間聯繫之一線,不能利用長途汽車腳踏車而只能利用汽車,因而,美國的工資結構,就無法不高起來了,無法不把交通費用計算在內了。

工資結構高起來,由誰來負責任呢?

首先要負責任的是地產商。地產商在遙遠的郊區起房屋,愈遠而愈平,宣傳上也有好處,就是空氣清新。地產商以外,不能不負連帶責任的,是汽車和汽油商。「工」字的上下兩劃距離愈遠,汽車和汽油的生意也愈好。

市政府的參議員們也不能不負責任,一是他們劃分工業區域與居住區域時之上下其手,二是他們為著照顧汽車汽油工業走廊客之利益而阻礙公共交通工具的發展。

現在,地產商、汽車商、汽油商、參議員們,都已家肥屋潤了。說他們害慘了美國的工人,還未十分允洽,因為,工人工資水漲船高,還可以吃得飽。害得最慘的,是美國的經濟。今天美國的經濟,因此而生了一個癌,美國的產品,除了軍需、具有專利權的藥物和高級技術產品外,在國外,幾於無法和人競爭,誰生厲階,還不是由於美國生了這樣的一個癌嗎?

用日本的工資結構來比較

記者在若干年前,認識一位日本留美學習的電子技術工人,到他學習完滿返國以後,彼此還有通信。1980年,記者道過東京,曾去訪問他,他住在新宿區域。我們熟絡得很,無所不談。他的家,是一廳一房一廚的公寓,浴室是沒有的,全家每天出外來洗澡。他的廳,設計異常特別,兼具客廳飯廳睡房之長。吃飯的時候,客廳中央,一按機鈕,就有飯桌昇上來,可坐五六人。飯桌降下以後,就是一個客廳,到了晚上,鋪了榻榻米,就是他的三個兒子的睡室。他每天到市外上班,先坐地車,再坐「超特急」,所需往來車資,每天約合美金一元七角。

論生活之優裕,自然比不上美國同樣一個技術工人。美國技術工人的住宅,兩間臥室以外,還有客廳、飯廳、廚房、車房、兩個浴室和蜊所,但是,論生活的必要支出,日本工人,僅及美國工人三分之一;論工資,還未及美國工人之一半。主要的原因,是他們沒有汽車,即使有汽車,也不是供上班之用。換一句話也是說,他們的汽車,是可有可無的。他們所靠的,完全是公共交通工具。

在遠東方面來講,日本的工資是高的,但是,和美國來比較,還未及美國工資的一半。日本工人的必要支出,僅及美國工人之三份一,因此,也可以理解得到,日本工人每月所提出來的儲蓄額,亦比美國為高。

請問,日本工資既低,美國的工業出品,如何和日本的出品競爭?工業品無法與他國的出品競爭,能不承認,這是美國經濟上的一個癌嗎?

機器人又如何?

有一些美國自封的經濟學家,認為美國的工資高,並不妨事。美國有高度的技術,且為「機器人」的發祥地。認為機器人如果廣泛應用,美國貨的生產成本,內會降低。這真是癡人說夢!

美國技術水準高,為「機器人」發祥地,誠然不假,但美國能廣泛應用「機器人」嗎?「機器人」有一個大尅星,就是美國的工會制度。上邊說過,美國的工資高,是由於美國高工資結構所引起,與美國的工會制度無關。但是,美國不能廣泛應用「機器人」,是與美國工會有關的。

在美國強大的工會力量之下,美國的工廠,不能集體解雇工人,不能集體解雇工人,「機器人」只好望工廠的廠房而卻步。

有一個具體之例,加州之列治文鎮,有一家通用汽車公司工廠,已關門四年了。最近企圖復業,卻和日本的本田汽車公司合作。為甚麽通用汽車公司要和本田汽車公司合作?因為一合作,便名正言順的成為一間新工廠,以往和工人的勞約,都無效了。既然是新工廠,要用多少的「機器人」就用多少的「機器人」,工人無法可施。

可以理想得到,美國的工業,今後應用「機器人」的,必然日見其多,但是,當機器人充塞美國工廠的時候,也就是日本工業橫行美國的時候,這豈不是一件妙不可醬油的事情嗎?

美國工業不易或不能主動的應用機器人,豈不是一個具有癌腫性的問題嗎?

對發展中國家的一個教訓

美國經濟之出現癌種現象,對發展中的國家是一個好教訓。

辦工業,不是有資本、有技術、有原料、有工人,就可以高枕無憂的。儘管工業辦得健全,來了一個癌,就前功盡廢。癌之為物,不是專門去和身體贏弱的人過不去的,你儘管是一個壯夫,癌腫一來,就會鳴呼哀哉尚饗。

作為發展中的國家,應該吸收教訓。未向工業進軍之前,對於怎樣的安排民衆的「生活方式」,對於城市的設計,均應事前有一個具有遠見的規劃。

日本和美國,都是經濟高度發展的國家,美國對經濟,一向任其自流,每一個工字,中間都有很長的一豎,弄到每一個工人的生活必需,不合理的高起來了,也令到工資不合理的高起來了,因而成癌。

二次大戰以前,日本的經濟,也有自流的現象,二次大戰以後,日本規劃經濟的人,無日不求補偏救弊,因而今天日本的工業,就爬在美國的前頭。

我們如果要向日本工業界來致敬,不是向日本的工廠的廠長來致敬而是向日本長期規劃經濟的專家們來致敬。他們確是了得,把一個島國,趕在一個大陸國家的前頭。

(198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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