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回過香港，發覺香港方面，的確有多少「信心」問題。但不能一槪而論。大槪有了一把年紀的人，對於港人如何治港，自己對自己也失去了信心，不知如何是好，其情形有如劉姥姥初入大觀園，鄕下佬去到華爾道夫飯店吃西餐。這是學養的問題，也是年紀的問題。這些老公公老婆婆，失去信心，問題不大，因爲，到了1997年，他們墓木已拱了。

不過，香港的靑年人，倒信心十足，記得一天晚上，我去到東尖沙咀的一家「的士高」來輕鬆一下。鄰座的是一位正在英國唸法律最近因家內分配遺產而暫時回到香港的靑年人，我們自我介紹而談起來。那靑年人說：港人治港，正是大丈夫得時則駕的時候，李光耀能把新加坡治理得這樣的好，同是大律師，我們為甚麼不可以？他說得太大聲了，他的女友連忙去扯他的衣襟。

香港不是我活動的範圍，香港的事情，我所知不多，但是回到美國以後，和美國人接觸，一般有頭面的美國人，都切望香港能夠安定繁榮，並且判定，香港是一定能夠安定與繁榮的。

美國人和香港非親非故，美國人何所愛於香港？月前美國駐港總領事李文先生在紐約演講的時候，我也是座上客，他看好香港，回憶他當時懇切的表情，頭筋浮現的情況，更增加我對這問題探索的興趣。

愛屋及烏

說句老實話，美國人愛香港，是愛屋及烏。美國人真有所愛的是甚麼地方？是「中國大陸」。

不過，事情應該說清楚。美國所愛的，僅是「大陸」兩個字，而與「中國」兩個字無關，也與中國的制度無關。

美國本來也是大陸國家，對大陸兩個字，原不稀罕。為甚麽美國要捨己耘人呢？最主要的一個理由，由於美國的大陸，目前除了農產品能以肥田料來更新地力外，水電能因雨雪而不斷補充外，天然資源，已開始匱乏了，特別是有關工業生死存亡的礦產品，自給率僅是98%。美國白宮主人，在口頭上雖可以也文也武，但是，在地面掘不出東西來，實在是勇者不能為力，而智者不能為計。

這番話，不是我講的，而是當今的美國國防部長溫伯格講的。三年之前，溫伯格在三藩市「聯邦俱樂部」演講，他說，三次大戰一起來，美國將成為孤島，美國主要的礦產的自給率，僅得10%。到其時，有甚麼辦法？「出手指」乎？這番話，真是極端重要。我至今還存有錄音帶。如果有人認為口說無憑，要聽錄音帶才過癮，我樂於免費出借。

美國地力資源，既已這樣缺乏，世界之大，甚麼地方有？蘇聯有，但美國不能與虎謀皮。黑非洲有，但古巴志願兵在安哥拉與莫三鼻給「搞搞震」，非洲的黑人也起了自覺，美國看到便頭痛。「大陸」也有，而大陸的條件還比黑非洲為好，於是乎，美國就心旌搖搖。

美國今後要和大陸打交道，不是如一般人所說的，指望大陸去反蘇，「打中國牌」，而是希望大陸以有餘來補不足。美國既有此心，但是，殺千刀，日本也有捷足先登之想。

這是今天世界的現實，香港是通向大陸的橋樑，於是乎，美國對香港，就愛屋及烏。

我身在美國，有許多耳聞目親之事。例如，一家大公司要派一個副總裁到廣州去，他要回家開會議，但是，如果要派他到香港去，遙控對大陸的貿易，他的太太，就大叫HOT CHA CHA!

以上是第一個理由，但理由還不止此。

勞動市場的價格問題

美國還有一件窘態百出的事情，那就是，美國的工資，實在貴到莫名其妙了，今天美國法定的起碼工資，是每小時三元五角。三元五角一小時的工資，不能算是太貴，但只能請到一種人，即是由外地偷入美國，而領不到居留證的人。如果領到了居留證的，起碼每小時要你8塊錢。8塊錢等於香港60塊。

最近美衆議院修改移民法，特赦那些由外地偷入美國而無法領到居留證的人，現正等待參院的同意。一些「烏垂垂」的旅美華僑，認為這是美國政府的深仁厚澤。是不是這樣呢？不是的。美國政府實在和美國的大公司來鬥法。近五年來，美國各大公司，在美國的勞動市場上，找不到廉價勞動力，於是就出「妖術」，由墨西哥把人偷運人美國。大公司有的是錢，有錢可以使得鬼推磨，運入人口，易如反掌。入口之後，大公司自然不會替你來領居留證，而你又無法不吃飯，於是乎，兩塊錢一小時的工資，就可以請到工人了。美國是有移民局的，移民局也有稽查員，但是稽查員無法可拖。去大工廠來稽查有無非法移民，大工廠不慌不忙，在門外掛上「國防工業」的牌子，如果你破門而入，第二天就有人送上「蘇聯特務」的名堂。美國「蘇聯特務」之所以滿坑滿穀，其中不少就是移民局的稽查員。我有一個鄰居，本來是一位好好先生，在聯邦調查局服務。一天，他的太太哭哭啼啼來找我，他以「蘇聯特務」的罪名入獄了，因為他是好好先生，為求奉公守法追索非法移民，他爬上一家大公司的牆頭，被人拍了照片，證據十足，法官無法開恩。

由此，美國之特赦非法移民，和外交上毫無關係，是美國國內有權有勢的人乘打鬼。非法移民一旦變成為合法，不愁他們不會參加工會，進行罷工的。這時，大公司便苦了。

工業界為著求生存，所以近年之「跨國公司」便如雨後春荀。跨國公司之形成，自然有許多的原因，但主要的原因，還是追求國外的賤價勞動力。以最近而論，注意的重點，移到中國大陸上邊了。

自然，在遠東方面，能供應勞動力的地方並不少。新加坡、馬來亞、菲律賓、泰國、香港、台灣、南韓，都有的供應，不過，經濟上有一個規律，工業發達以後，生活程度便增高，生活程度增高，工資無法不上漲，目前台灣和香港的工資，對美國已沒有多大的吸引力了。何況，這些地方的勞動人口，不能以億計。

這一番話，並不是憑空揑造的。在香港，找到一個在工廠內邊當人事主任的人，問他有無深圳和蛇口地圖，大都說是沒有，但是，在美國大公司的人事室內邊，不但有蛇口地圖，而且有照片，雖然設廠還在於硏究階段中。

美國人的目光投向中國的特區上邊，這就引起美國人對香港的重視。香港，不是作勞動市場，而是作為通向勞動市場的跳板。既然是跳板，安定繁榮便十分重要。跳板不安定，是會跌死人的。

美國人希望香港安定與繁榮，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那正是：有人辭官歸故里（例如百慕達），有人漏夜趕科場。

左傳也說得好：不有所廢，其何以興？

（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