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王亭之易經專欄(6-12)│王亭之

6. 術數有局限

王亭之一向認為,任何術數皆有一套原理,《周易》為古代占卜之書,已成不爭之論,他的原理,漢儒以「天人感應」的道理來加以解釋,漢代經師則將陰陽交參的變化,衍發為一套卦象爻象的學說,後代研究《周易》的人,亦只好跟著漢人的說法來研究,這即是所謂「師法」與「家法」矣。

然而即使是漢代經師之說,亦有其局限。京房巴閉矣,他的《京氏易》,凡談漢易者無不重視,可是同樣架勢者,卻有三國時的虞翻,《虞氏易》一樣受研究漢易的人重視。

這也就是說,京氏虞氏都有他們的局限。如果沒有局限,有了京房就不會有虞翻的易學存在。故研究術數若不明其局限,很容易便會變成迷信,是大有害於術數,絕對不是對古代術數的尊重。舉此一例,餘例可知。然而不知近人的心胸為什麼如此狹隘,王亭之一說術數有局限性,許多人便跳起來戟指大罵,說是對他們的術數侮辱云云。陰沉一點的,則譏王亭之不通「靈」,若通靈則無局限矣。總沒有人肯客觀一點,承認事實。

若只是關埋門,做「無局限術數皇帝」,這也倒罷了,只是凡談靈說異的人,一定際遇多多,他們相識滿天下,放「朋友咭」的箱,最少十大個,於是乎就發生許多故事,聽見都令人發笑。

這樣一來,起初對術數感興趣的人,相信就會變成對術數鄙視,因為身受其害,有切膚之痛也。研究術數的人,從古以來社會地位絕不高,九流十家之中,「陰陽家」居第九流,恐怕跟此就有緣故。

歷代都有一些讀書人,想將術數的地位提高,如清代的陳素庵,明代的萬育吾,官居高位,研究著作,然而術數卻依然沉淪於「靈異」的泥沼,是真辜負前人的一番心血。王亭之這番話不中聽,但其實很有誠意。

(香港明報1990年9月11日)

 

7. 占卜方法的演變

《周易》占筮的方法,如今可謂已經失傳,也可以說,只得傳一半。——怎樣占出一枝卦,有明文可按,因此絕無問題。可是卦有變爻,如何據變爻來占筮,則聚訟紛紛,至今尚未有定論。

二十年前,王亭之根據京氏易的原則,寫成一篇文章,討論「周易變占法」,發表於台灣一本易學雜誌,未見有反應,反而見到日文繙譯。這篇文章所討論的,即是失傳了的一半,亦即「爻變」的問題。不過王亭之自己亦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夠發掘出古人的筮法,只不過提出一個意見而已。

古代筮法失傳,是由於後來有更簡單方法來代替古法,這便是如今仍然流行的擲錢之法,盲公搖龜殼便是用這方法。——古法要數十八次蓍草,簡法卻只須擲六次銅錢,二者比較,當然以擲錢為快捷。

擲錢之法,起於漢代,有一本書叫做《火珠林》,便是依據這種筮法而寫,如今已成為重要的術數文獻。

不過,擲六次銅錢依然麻煩,所以後代還有簡的方法發明。例如《六壬》,只要報一個時就可以占卦,那就更見簡捷。《六壬》在古代多用於兵占,兵占非簡捷不可,臨陣之前,軍師「合指一算」,用的就是《六壬》。有一本書叫做《大六壬類集》,大概是最早出版的六壬術數書,裏頭便完全談兵占之法。

因此可以說,占卜之術的發展,趨向是由繁而簡。

《六壬》有一個缺點,那便是每日只得十二卦,雖然可以用其他方法來補救,但總不如易占隨時可得齊卦變爻變,因此後人便又創出《梅花易數》,既快捷,且全面。

占卜之術發展情形,大概便是這樣。

(香港明報1990年9月16日)

 

8. 術數與背景

王亭之做過一次演講,略談中國的占卜術,有人便約王亭之寫一本洋文書,介紹由古至今的各種占卜法。這本書寫成,相信每年的版稅應該相當可觀,不過王亭之卻實在無法寫成這本書。原因很簡單,不便於翻譯。

以《六壬》為例,「發三傳」、「起四課」,用中文的干支,簡單明瞭,但如果譯成洋文,相信連王亭之自己都會睇到眼花。

以《易林》的占法為例,六十四卦每卦各有六十四變,如今譯成洋文,讀者能夠明白才怪,除非他是專業研究人士。

甚至以《梅花易數》為例,要一般讀者從數字分別「先天」、「後天」,王亭之相信亦不容易,他們很容易會出錯。

所以王亭之覺得,每種術數實在有他的民族文化背景,一離開背景,就不容易瞭解。有一次,有人說要用印度的「九層星盤」來交換王亭之的「紫微斗數」,王亭之揭一揭那些資料,便覺得自己永世無法精通「九層星盤」之術,因為自己完全不熟悉婆羅門文化。

亦正由於這樣,日本人跟韓國人學中國的術數,亦決不可能精通。王亭之碰到一個享盛譽韓國斗數大師,交談之下,便知他其實並未得訣;亦認識一位日本的玄空風水學家,他自稱得到唐代的古法,則無非是「排龍訣」而已,可是由於他不瞭解唐代的文化背景,因此在解釋上便有錯漏。

所以,其實很須要將中國古代術數,用現代的語言與觀點重新整理,寫成一些書本,出版一套叢書,除了傳「術」之外,還要指出古人的說法,是基於什麼文化背景。有了這套書,至少可以將千多年的術數來一個總結,方便後人繼續研究。王亭之近年老態畢呈,不堪負此重責,因此只能有此期望。

(香港明報1990年9月17日)

 

9. 漢易研究一片空白

王亭之近日讀到三本大陸出版的《周易》研究著作,這或者即是「開放」的成果矣。然而這些著作,卻實在辜負了一番「開放」,因為它們始終不敢堂堂正正將《周易》看成是一本卜筮之書。

三本著作,一本講古仔,說是武王伐紂的歷史。這種觀點其實很犯駁,要寫歷史,何必如斯隱晦,弄到要用卦爻來做代號耶,它們又不是情報密碼。

另一本,則說是奴隸社會的歷史紀錄。如果說《周易》一書有許多奴隸社會的資料,那當然可以,因為任何著作都脫離不了社會背景。但倘如將資料看成是完整的歷史紀錄,那就未免太過戇居。

第三本,雖然採用漢代經師的觀點,既談卦例,又說爻例,只可惜作者偏要時髦,久不久就要「辯證」,大概表示自己是用「唯物辯證法」來研究卜筮,而且一陰一陽,正符合「矛盾統一」,因此就得非要古人穿「解放裝」不可。

未開放前,王亭之跟人談起《周易》,總可惜大陸的學者,未能自由發揮,發表著作,因此很少讀到內容紮實的研究文章,只除了用文字學觀點來「訓詁」《周易》,此外便似乎有所禁忌。

然而「開放」矣,開出來的結果,依舊是縛手縛腳的文章。王亭之不明白,把《周易》看成是卜筮之書,有何不可,若說卜筮迷信,那亦是古人迷信,我們總不能要求古人懂得馬列主義與辯證法也。王亭之不知道,到底如今大陸究竟是已無人研究《周易》漢學,抑或是易漢學依然犯忌。總而言之,自「開放」以來,易學著作出版雖多,可是卻看一本令人失望一本,甚矣乎,得好書之難也。倘若不在這方面加以補救,再過十年廿年,《周易》的漢學研究,恐怕真的會變成空白。

(香港明報1990年9月18日)

 

10. 答「易數原則」之問

有一位俄亥俄州讀者黃君,寄信給王亭之,討論《梅花易數》。他說,大約七年前,人在香港,在收音機聽過王亭之談梅花易數,很感興趣,便買了有關這面方的書來讀,又搜集王亭之一應談及易學的文章,兩相比較,發現王亭之所言,跟他買回來的書本,說法大不相同,因此疑團滿腹。

他說,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王亭之占某賽手在澳門賽車,是否可以掄元。王亭之在收音機說,初時有障礙,但最後可以取勝。後來果如所占。當時占得的卦,是「雷火豐」變「澤火革」。

這些七、八年的事,王亭之已經忘記,當時不記得是應李英豪之邀,抑或是鄧惠嫻所約,曾在電台談過術數,可是節目做了兩三個月,便興緻索然。索然的原因,不提也罷,不關電台的事,而是是非太多,又太濕碎。王亭之不怕是非,卻怕濕碎,因此就自動收檔。

王亭之得這位黃君來信,實在歡喜,七八年播點種,想不到居然有少少收穫。可是黃君來信,要王亭之發表一些文字,提供占算《梅花易數》的原則,那又未免考起王亭之。

台灣出版關於《梅花易數》的書,王亭之亦看過兩三本,很佩服作者能夠提供一些「原則」,教人如何占算,至於王亭之自己,卻真的沒有什麼「原則」可言。如果一定要講「原則」,那只能說,先要將漢代經師的「易例」學熟,尤其是京房的《京氏易》、虞翻的《虞氏易》,以及鄭玄的《鄭氏易》。第二步,是研究宋儒邵康節的「先天易學」,因為《梅花易數》用先天不用後天。

能如是,大概就不必再學什麼「原則」,隨機取數,由數得卦,由卦生象,便可以占算矣,焉有那許多「原則」耶。黃君其努力焉。

(香港明報1990年12月18日)

 

11. 《火珠林》與「如來藏」

烹調高手呂太,不嘆世界,搵苦來辛,跟兩位師奶合作,搞一間「當藝家政中心」。地方細細,人才濟濟,開辦課程多種,其中一個課程,是王亭之教授《火珠林》卜易。此乃用錢占卜的最古老方法。

當年王亭之拜王子畏教授為師,子畏師一共傳了王亭之三門易術。一為「河洛理數」,一為「火珠林卜易」,一為正宗的「梅花易數」,三者皆與坊間書刊所說不同。而教授《火珠林》,則可說是王亭之生平第一次,而且約定只教一次,以後未必再開課。

八十年代,王亭之曾在香港開課講授過「河洛理數」一次,至今未曾再講。另外,王亭之有一個電話服務在香港,占「梅花易數」,至今已五年,算是長壽檔也矣。那其實是應「大道」王永楓之邀而製作,所據為先師王子畏先生所傳的古法。

如今又應「當藝」之邀,為其開課講授《火珠林》占卜法。這門術數亦為王子畏師所授,來源為漢代的京氏易,然而子畏師卻認為這很可能是東漢至晉代發展出來的占卜法,因為裏面有用到三國時虞翻的易例。

虞翻跟廣府人甚有淵源,他出仕孫吳,貶官交州,曾在番禺講學,其講學之地據傳即今之光孝寺,由是廣府人遂通易學。而嶺南的禪林亦多講易,以易理明佛理,一時成為風氣。王亭之少年學佛時,尚有禪門老宿用《火珠林》的「八宮世應」來說「如來藏」,後來王亭之受甯瑪派法,即由此而貫通甯瑪派的見地。由此可見《火珠林》占卜,與禪門亦有交參,非以玄談附會佛法也。

子畏師所授的三種易術,王亭之都已將之傳世,是則可謂已無憾事,不致懷寶自秘而愧對師門也。

(加拿大-明報1996年10月8日)

 

12. 王亭之何以不談易

易學分「漢易」與「宋易」二種,王亭之有興趣者唯在易漢學,對於宋學,從來不屑一顧。蓋漢人談易,以象數為主,雖諸家易學皆有缺點,但卻不能欺蒙讀者,因為漢代易師都有自己的體例,一亂體例,或支吾其辭,立刻就漏了底,當為學者所笑。

宋人治易則不同,他們不須體例,只是拿著《周易》來發揮,一卦一爻,便是一篇文章的題目,人人可以作文。今人談易,走這條路的比較多。

如果在販文認可區談易,當然亦以走宋人的路數為佳,反正是作文,作之哉,容易得很。

若談漢易,則那些象數根本無法可以在方框談得清,一般讀者恐怕亦不感興趣。甚至植字工友亦必對那些卦的符號大感討厭。王亭之一向不在報刊談易,職此之故耳。

王某未將「大玄空」授人,亦是因為懂得漢易的人有如鳳毛麟角,無漢易根柢,對「大玄空」便完全無法入手。

因為既無法根據「九宮」來變卦,變卦後亦無法由其「爻辰」、「納甲」來推斷一時一地的徵應。然此門絕學,亦勢非傳人不可,王某目前正為此頭痛。是否開個課程,十分之猶疑。

以易理而言,陰陽消長,盛衰往復,無非都是循環,是故有人說,美國有可衰之理,而中國則有可興之道,未嘗沒有理由。

但是,若以為易理只言循環,那就未免太過看小了這門學問了,必須懂得何時循環,如何循環,那才可以稱之為「明易」。漢易學諸師所言者,其實即是這些問題而已。

知何時循環已不易,還要知道如何循環,那便是循環的細節了;此更難知,易師於是便立種種法則,用以窺測,由是即有易筮,其實易筮無非只是易的應用之一而已,最重要的,厥為易理,那便是一套套完整的哲學系統。

其實,「大玄空」、「小玄空」等等,無非亦是易的應用,又有一套「梅花易數」(內容與坊本所傳者完全不同,連成卦變爻之法都不同),都可以說是易用的精粹。亦必須能明易之用,然後才能知道漢代易師不是胡說八道。

如今許多鄙薄漢易的人,實緣不知易用之過耳。此有如人習「純數」,不知「應用數學」,於是便不理解漢易為「應用數學」而發展的「純數」系統。

若問國運將何若,則在資料奇缺下殊難推斷,若要推算準確,則所需必要齊備,才能說得出事情的真相。

老實說,王某自推,悲觀之至,甚為子孫憂也。再過十零二十年,人間已少樂土。

王某很強調眾生的共業,即此之故,知易理者,當不視王某為迷信。

(香港-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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