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水:《風水平談》(100-110)│王亭之

《風水平談》│王亭之

 

101. 魏長生義建文昌祠

用特殊的建築物,來改變一個地方的風水,正是平洋龍法的特點。

淸乾隆年間,北京南門頻頻失火,此際太平盛世,小災亦受重視,於是驚動到皇帝,下詔責九門提督平息火患。九門提督得旨,驚憂無似,只好一P嚴防,同時整理南門一帶的街道,又令居民備水儲沙,可是不旋踵火災又起,燒民居六十餘家,而且燒到南門一些衙門。

九門提督於是五更便跪在丹墀之下,脫下了帽子,匐伏向皇帝請罪。乾隆只予以薄責,但九門提督已安。

這時,有風水師向九門提督獻計,說只須建一文昌祠於某處,火災即可免。九門提督不信,但事已喧傳。

就在這時候,便有一位伶官名魏長生,他居然帶頭呼籲建祠,捐出的白銀已足夠建祠之用,於是諸學響應,立時文昌祠便建成。

說也不信,自此之後,北京南門便無火患。

這位魏長生是當時的名伶,是秦腔花且,擅演風情戲,由是名動京師,王公大臣以至詞林淸貴,無不爭相結識,甚至以不識魏三是一件丟面子的事。

不過魏長生晚年卻很潦倒,蓋年華老去,只是過氣佬倌身,五十多歲時,獨自一人病死於一間小客棧。

 

102. 倫文叙的傳說

用一突出的建築物,來變換一村一城的風水,屬「大玄空」的範圍,稱為「厭勝」。

廣州的觀音山,山上如今已無觀音像,其實山之得名,實因淸初時有一觀音像矗立於山頂,城北的居民皆可得而見,於是便將越秀山稱為觀音山了。

這座觀音像,相傳便亦即「厭勝」之作。像形很奇怪,低頭望山下,左手持淨瓶,右手卻不拿楊枝而拿着一個竹掃,據云,明代的僧人即用竹掃灑淨。

民間於是便有傳說,說這是湖廣柳先開跟倫文叙鬥法。柳先開揚言要在越秀山塑一觀音像,以保廣州人安寧。及至像成,延高僧開光,全城文武皆往觀禮,倫文叙也去了,一見塑像,大驚失色,便請僧人稍為延遲開光儀式,於是命人取來高梯,自己爬至像頂,就用隨身的紙扇,朝着像頂卜一聲敲下,這時萬衆矚目,只見觀音像本昂首,忽地卻俯首低頭。

倫文叙爬下梯來,才敎僧人開光如儀。

人問他到底因何事幹?倫文叙說:「這是掃帚星的像,此像開光,廣州必有大難,如今我已敎他低頭,變成觀音像了。」

這宗故事,昔年城北父老喧傳,至王亭之猶得聽聞。故事雖無稽,不過倒也說明了「厭勝」到底是甚麼一回事。

 

103. 木匠流傳厭勝術

厭勝之術,可以助人亦可害人,如上述的廣州民間故事,即是說柳先開想建一掃帚星像,來破壞廣州的風水,可是卻為倫文叙破法,一紙扇兜頭敲下去,掃帚星立即低頭,因此便而為福不為禍。

這類民俗相傳的厭勝之術,以木匠最為神秘,相傳下來種種厭勝,見於《魯班經》一書。

昔日廣州有巨戶,經營洋貨致富,致富之後營造新宅,其人又吝畜刻薄,對工匠錙銖必較,工匠初時還跟他相爭,及到後來,忽然事事相讓,巨戶十分得意,對人說:「這些工匠欺人,讓他不得,他們知道僱主不可欺時,就聽話了。」座客聞言爭相逢迎,只其中一人勸主人不可。

及至宅成,擇吉入伙,甫入伙,巨室之子便忽然去賭搖骰,從此上癔,每賭必輸。那時廣州盛行放「太子債」,即是專門借錢給富商巨宦的兒子,立下借據,父死之後還債。當巨室發覺其子借太子債時,命家人淸理,則一年之內借債已逾十萬,以乾隆年間的物價來算,即約相當於今日的一億港幣。

巨室替兒子還債之後,十分憂心,這時,曾勸他厚待工匠的座客,便勸主人揭開中樑的瓦桶來看,因為木匠對僱主厭勝,例必在中樑上做手腳。

巨室聞座客之言,覺得不妨一試,便令家人爬上中樑去查看,果然,在中樑正中,工匠挖了一個小洞,中間放着三枚骰子,骰子朝天,恰好是個「么二三」。賭搖骰如果做莊,是個通賠之局。

巨室見到這個情況,霎地心生一計,於是吩咐家人:「我喝一聲『通殺!』你便立時把骰子翻轉,令『四五六』朝天」。在搖骰莊家,這是個通贏之局。

果然,骰子翻轉之後,巨室之子依然迷戀搖骰,可是卻連場大勝,因為勝得多,已無人敢跟他對賭,只好由賭場跟他賭。傳說他連搖出二十一手「四五六」,贏盡了十家賭場,一夜之間贏錢三十萬兩,弄到要請八旗兵出面替他收數,兼負押款之責。

巨室此時才命家人將骰子從中樑取下,說來不信,巨室之子便從此戒賭,其父因此叫他經營洋布絲綢,終能克紹箕裘。至四十年代,廣州楊巷還有他傳下來的布莊,而廣州父老尙能說此「鬥厭勝」的故事。

然而這巨室能鬥厭勝,實在有點好彩,因為一般厭勝之術並非這般容易鬥,而且通常亦拆瓦移桶來檢視中樑,所以凡人營造起屋,對工匠每必恭必敬,希望工匠厭吉祥之勝,為子孫造福。

 

104. 淸代新安縣奇案

王亭之有一族祖,嘗任新安縣令,他晚年退休,為族人述一奇案,即與厭勝術有關。說此奇案的目的,固志在吿誡後輩為官處事必須審愼,同時亦須知木匠輩厭勝術之可畏。

有一農家子名阿保,因為生來韶秀文靜,不堪下田操作,因家貧又未能上學,阿保的父母便求在新安開藥店的族叔,僱用阿保,一方面學買賣,一方面讀書識字。族叔亦喜阿保的樣子聰明,便答應收留他。

這位族叔好飮,每晚飯時,必令阿保往對門的燒臘店買燒臘和買酒。新安是個小地方,無專門賣酒的店戶,往往由燒臘店兼賣,因為好飮的人,信手買點燒臘送酒亦平常事。

阿保初來時十三歲,對門燒臘店的老闆娘只喜歡這孩子聰明伶俐,他來買時,便打多一點酒給他,又信手多給點燒豬骨,如是已習以為常,族叔亦見怪不怪。

四年之後,阿保已十七歲,長得風神俊朗,唇紅齒白,燒臘店老闆娘親眼見他一日日成長,心中對他便漸萌邪念。阿保來打酒時,每每暗中伸出手指,用指甲抓一抓阿保的手心。阿保這時已知人事,還有甚麼不曉得。

燒臘店的老闆每隔三天必下鄕買豬鵝鴨,晚飯後出門,次日凌晨始歸。阿保住在他的對門四年,自然曉得此事。

旣知道燒臘店老闆娘對自己有意,年少無知,便日夜思量怎樣去接近那老闆娘。一日也是天假其便,族叔多喝了兩杯,忽然頭痛,便吩咐阿保關上舖門,自己回舖後睡覺去了。

阿保難得此機會,再一盤算,這晚應該是燒臘店老闆下鄕的日子,一時膽大,便溜出舖外,只見對面燒臘店樓上有燈,便撿起一枚石子,向樓上的窗框擲去。

老闆娘打開窗戶,看是誰擲石,一眼望去,只見是阿保。阿保小飮過一杯,益發顯得紅霞侵頰,仿如女子,那老闆娘這時還哪裏按捺得住,且喜街上已無人踪,便招阿保過去,自己便趕下樓來開門,以後的事便不必細說。

阿保後來便對族叔說,想上夜塾。原來新安地方窮,人家子弟往往須白天做工,晚飯後才上私塾,是故族叔也不以怪。

這個阿保旣上夜塾,卻向塾師說謊,說每隔三天就要開夜閘藥材,所以請塾師先授他功課,授畢即便退堂。不用說,自然是悄悄地溜去燒臘店,老闆娘也不閂門。如是兩人鬼混了兩年,一直神不知鬼不覺。

這老闆娘原來只大阿保四歲,她常常對阿保說,如果老闆過世,她就下嫁阿保,蓋當時風俗喜娶年長之妻幫做家務,大四年算不得甚麼。

阿保對那老闆娘哪有嫁娶之意,只是貪圖鬼混而已。

那年中秋,夜塾放假,同學相約出外步月,阿保便向族叔說知,晚飯後便匆匆出去。

不久,傾盆大雨忽降,阿保跟同學正在郊外,連避雨的地方都沒有,於是紛紛散去,阿保衣帽盡濕,甚為狼狽,幸而不久雨停,便只好獨自跑回藥店。

阿保拍門,許久都沒人應,阿保便不敢拍下去,因為怕族叔已睡,拍醒他一定捱罵,正在這時,對面的樓窗忽然牙一聲推開,那老闆娘卻悄悄地招手,阿保心想,一定是拍門聲驚動老闆娘了,可是這天應該不是老闆下鄕之期,因而便不敢造次。

誰知道這時老闆娘已下樓開門,且隱半身在門內招手。阿保見此情形,便過街去。老闆娘一手把他拖進門,一邊閂門一邊對他說:「今天生意太好,牲口已經賣光,老闆只好於賀過中秋之後趁月色下鄕,趕買牲口明天開市。」

阿保心想,反正自己全身皆濕,不如就在此睡到天色微明,待衣帽乾透才起床等族叔開舖。於是他便隨老闆娘上樓,把帽掛起,正待脫衣,忽然樓下卻響起沉重的拍門聲。

老闆娘問誰人拍門?樓下應聲,卻正是那老闆。阿保這時不禁大吃一驚。

那老闆娘反而鎭定,吩咐阿保只跟定自己,便f下樓去開門。門開,阿保閃身躱在門後,老闆娘便撒嬌,扶住丈夫的肩膊,推他上樓,問他為甚麼會回轉頭。那老闆一邊上樓便一邊說:「中途大雨,連鞋墊都濕透了,不可上路,只好回家。」

阿保趁他們夫妻在說話,連忙閃身出去,那老闆娘這時才走回來閂門。

阿保走出外後,只好仍回藥店門前站定,心中好不驚惶,望過對面樓窗,只見燈影裏那老闆娘正伺候老闆換衣裳,然後又雙雙對飮,實在無心再看下去。

過了良久,時已近三鼓,忽地對面的樓窗又開,老闆娘正站在窗前,風情萬種的樣子。阿保這時忽然想起,自己的帽子還留在對面,便向老闆娘打一個手勢,用右手抓着頭頂。那老闆娘卻不明白,阿保於是便再用右手虛虛往頭頂抓幾抓,左手卻平平一劃,意思是上圓下平,即是帽子的樣子。

老闆娘點點頭,關上窗。等了好久,然後才見她打開門,一勁招手,卻不見她手中拿着帽子。阿保這時不禁滿胸懷惑,走過去時,卻見老闆娘灑了一襟的血,只說道:「做妥了。」阿保問:「做妥甚麼?」老闆娘道:「你叫我殺他,我已殺了。」

原來阿保打手勢來比帽子,因為心急,手勢比得太狠,那老闆娘卻誤會了阿保叫她去殺丈夫,一時熱戀情奸,不顧得許多,趁丈夫熟睡,便眞的找出屠刀,便把丈夫的咽喉劈斷。

阿保聞言,急忙上樓去看,只見那老闆已僵死在床,一床一地的血,一把屠刀還兀自攢在床前。當下心慌,一手搶起掛在門邊的帽子,一手推開那老闆娘便走,也不管那老闆娘還想向他撒嬌。

阿保出得門來,忽地心生一計,不如星夜趕回鄕下。及至回到家中,卻對父母說:「中秋夜跟同學步月,不知遠近,竟走近家鄕,因此回家看看父母。」父母二人自然不勝之喜,阿保便乘機住在鄕下,打算待事情平定然後才回藥店。

卻說,燒臘店的鄰街有一個皮鞋匠,一向垂涎燒臘店老闆娘的美色,時時過來買肉買酒,趁便調戲一兩句,老闆娘卻對他從不假以辭色。這夜燒臘店老闆下鄕,經過他的門前,兩人曾經搭訕過幾句。及至三更夢迴,皮鞋匠忽生綺念,心想:何不趁老闆下鄕之際去勾搭那老闆娘,於是便跋過燒臘店去。

及至到時,只見大門打開,心中暗暗奇怪,便輕輕走上樓去,又見房中燈光仍亮,探頭去看時,只見老闆娘在飮泣,再一望,滿地血,那老闆頭顱半吊,已死在床邊。

皮鞋匠見此情況,不禁驚叫,回身便走。叫聲自然驚動了老闆娘。

那老闆娘當時正徬徨無計,一見皮鞋匠逃走,人急智生,便拿起洗面盆,信手執起屠刀便敲,大叫:「殺人啦,殺人啦!」一時驚動到街坊紛紛開門探看。只見老闆娘追出來,那皮鞋匠卻狂跑,當下便將皮鞋匠逮住。再往燒臘店一看,老闆已被殺死,當下不由分說,擁着老闆娘便去報官。

那時王亭之的族祖正當縣令,星夜升堂審問,衆口一詞言之鑿鑿,皮鞋匠上門圖姦,殺死燒臘店的老闆。且有街坊做證,證明老闆下鄕時曾跟皮鞋匠搭訕,連街坊都以為他已下鄕,是故皮鞋匠一定是趁人丈夫一,上門逼姦。

老闆娘也說,丈夫的確下鄕,只是因雨回來,又喝了點酒解寒,當下便睡着了。皮鞋匠星夜闖進來持刀逼姦,自己不從,正要叫醒丈夫,那皮鞋匠卻持刀將丈夫殺死。

兇器是燒臘店的屠刀,這也很合理,因為屠刀一在樓下,皮鞋匠撬門進來,信手取起屠刀,也是很合理的事。

這件案,可謂人證物證俱在,皮鞋匠雖滿口呼宽,一頓板子打過,也就承認畫供。於是將他監死牢,一面備文呈報上司,等待秋後處決。

且說王亭之的族祖審完那皮鞋匠之後,過了一日,忽然心f安,便命人提那皮鞋匠出來,只見他衣襟並無血迹,再看他的鞋,也連鞋底都沒有血。於是便對刑名師爺說,此案有疑,應該重審。又吩咐衙差向燒臘店四鄰查探,看可有甚麼不平常的事。

一查之下,阿保失踪了兩日,連藥店老闆都不知他下落,只知他中秋約同學步月,第二天便不見他回店。

再到夜塾去問那些同學,都說出門不久就遇雨星散,散時還未初更。

有些鄰里卻說,阿保長得眉淸目秀,一向跟燒臘店老闆娘眉來眼去。

有了這許多疑點,當下便令差人往阿保的家鄕,查問他的父母。差人下鄕,見阿保居然在家,再一問,卻說是步月路遠所以索性回家,他回家之時已近五鼓,跟同學的口供不合,於是便將阿保連同他的父母帶回縣衙。

開堂重審,阿保不等用刑,就自行一一招供,那老闆娘見到這情形,也哭着認罪。於是這件殺夫案便吿審結。老闆娘自然問斬;阿保則用杖之後發回鄕下,交保正看管;至於那個皮鞋匠,雖未犯殺人之罪,但意圖不軌,也打了一頓板子然後釋放。案情大白,闔縣轟動,可是,事情卻未了結。

王亭之的族祖宅心仁厚,眼見燒臘店的老闆死得寃枉,又無後人,便下令將那燒臘店入官,交保里發賣,然後將所得的錢作為殮葬費,同時延請僧道為他打齋,超渡亡魂。

燒臘店的樓房以賤價賣出後,新樓主因為樓上有寃魂,便依俗例,僱人將房瓦揭開,讓樓房曬三天太陽,一面也打齋超渡。

房瓦一揭開,工匠嘩然。原來在中樑的正中,給人挖了一個小坑,小坑中盛着一個木人,頭顱垂下,頸上給人用硃砂畫上半圈紅綫。看起來,恰恰便是燒臘店老闆給殺死的樣子。

工匠把木人取下來,一時之間已驚動了鄰舍,人人把木人傳看,因也就驚動了街坊保甲,保甲主張立刻報官。

木人呈到王亭之族祖手上,他心中知道,這是木匠厭勝之術。當時做官的人,除了四書五經之外,還學書畫琴棋、詩詞歌賦,以便應酬官紳。此外,還有兩本書必讀,一本是《洗寃錄》,這是我國古代的法醫學,裏頭專說如何驗屍,以及附錄種種奇寃的案例,怎樣憑驗屍破案。另外一本則是《魯班經》。

坊本的《魯班經》只有吉祥厭勝,可是抄本的《魯班經》卻有不祥厭勝,即是害人的方術,做官的人讀了,便可禦防。

族祖見到這厭勝凶狠,乃《魯班經》中詛咒人家謀殺親夫的厭勝,當下便問保甲,燒臘店的樓房是哪一年蓋造,由誰人蓋造?

保甲於是便說出一件人人皆知的事——

原來燒臘店只得一層,老闆中年尙未娶妻,便憑媒妁,用五十兩白銀聘一窮戶農家女為妻,且擇日迎娶。

因為娶親,便僱木匠將店面加蓋一層,作為新房。那木匠好賭,支得工料銀久久無法動工,而迎娶的日期已近,燒臘店老闆便去找那木匠,在賭場將他找到,便將他拖出門外,痛打一番,且限他第二天就要開工。

燒臘店老闆孔武有力,那木匠害怕,可是又沒有本錢開工,不禁彷徨無計。在這時,那賭場老闆卻肯借錢給他,可是卻要木匠將妻子讓一年。原來木匠的妻子頗有幾分姿色,賭場老闆對她垂涎已久,叫人引那木匠賭錢,原就想伺機打他妻子的主意。

那木匠情急,當下也就答應了。可是回家對妻子說時,妻子卻不肯,當夜夜深,悄悄地便懸樑自縊。

第二天,木匠正手忙腳亂,誰知燒臘店的老闆還去迫他興工,一時爭論,老闆又當衆打了木匠幾拳。木匠的行家見了,仗義幫忙,替他去興工蓋樓。

王亭之的族祖聞保甲之言,心中因痛恨那厭勝太毒,便下令捉拿蓋樓的木匠歸案。那木匠見事情敗露,卻早已逃走。

那時的律例,凡以巫蠱之術害人者,視為妖人,可以問罪。

一年之後,秋決之期已屆,族祖宅心仁厚,先期稟報上司,又上稟刑部,請姑寬限秋決,因為還有厭勝的妖人未能捉拿懸案。刑部批覆,限期一年捉拿妖人。

正在那時候,木匠卻自行投案,因為神明內疚,旦夕不安。

一審問,原來他並不懂厭勝之術,只是當時有一個老木工,因不值燒臘店老闆之所為,連人家妻子自縊都不同情,於是才下此狠毒的厭勝。族祖將事情反覆推敲,覺得那木匠亦很可憐,整件案,實怪那賭場老闆,便下令捉拿他到公堂,當堂痛打一頓,然後在衙前枷號三日。又備公文將始未上呈,只判那木匠以一年監禁。

那賭場老闆平日聲色犬馬,身子本來就不好,而且還有鴉片烟癮,打完板子之後枷在衙門示衆,只過得一日就一命嗚呼。賭場的人使錢上控,吿族祖濫刑,由是他做官的前程便受影響,直至十多年後才陞轉為知州,不久,他便索性辭官回家優悠歲月了。對厭勝之術,言之鑿鑿,這故事便作為家乘,一代代傳下去。

 

105. 玄空風水五步驟

玄空風水發展到明代,已成極致。歸納起來,無論屋宇陽宅,抑或墓穴陰宅,都無非依着五個步驟來營造——

第一是認龍。這包括山龍形勢的觀察,以及平洋龍水口的觀察。然後用「排龍訣」來覆核來龍,看有無適合的方向營建。

第二是定向。一處來龍,可能所有的方向都不合用,但亦可能有兩三個方向合用,這時就要用「安星訣」來確定,到底用哪一個方向。

第三是定形制。方向旣定,建築宅穴的形制便亦須確定。用開揚的格局,抑或用隱蔽的格局,即須用「收山出煞訣」來確定。

以上三個步驟所用的訣法,中州派稱之為「玄空三訣」,古人極度秘密,不肯明言。詳見於拙著《中州派玄空學》。

第四是擇日。中州派所用為「九星吊替」之法,按黃道十二宮、二十八宿值日用作選擇。除此之外,亦重視楊公忌日。

第五是厭勝。除了工匠厭勝之外,玄空師亦通吉祥厭勝之術,即是於住宅或墓穴內作若干擺設,祈求宅主墓主吉祥。

以上兩點,王亭之已口授四十個門徒。但這兩個步驟與風水選址已無關係。

淸代的玄空學其實已無大發展,只不過繼承明代而已。

 

106. 蔣大鴻與沈竹礽

明代覆沒之際,有一位在南京做官的蔣平階(大鴻),在徐相國家中避亂,竟然發現他們家中藏有玄空風水的秘本(相傳為目講僧的筆記),於是連夜抄錄副本,攜回家鄕硏究,由是玄空的秘密便盡為蔣大鴻所得。

在淸初,蔣大鴻已有「地仙」之名。不過他卻十分強調守秘,說懼怕「天譴」。因此當他編註《地理辨正》時,說話便呑呑吐吐,每到關鍵之處,照例用《易》與陰陽五行來搪塞,而秘訣則始終不肯洩露。

他的秘密,連徒弟都不肯敎。據他的徒弟姜堯記載,每逢問到關鍵,蔣大鴻便會推搪說:「子學尙不足語此。」即是說他們的程度還不夠。但後來他回家鄕養老,徒弟送他三千兩白銀,他便將玄空中的「替星法」,寫成歌訣,傳給徒弟了。

依王亭之所見,蔣大鴻的確可以稱為一代宗師。估計中州派的「玄空三訣」,他實在完全得訣。

王亭之這樣說,並非靠猜測。因為蔣大鴻註《地理辨正》時,雖然——瓜畫葫蘆,但實際上卻將訣法隱藏於內。若不得訣,看起來是滿篇迷霧,若得訣者,則完全可以解釋他的說話,足知其人十分正派,並非胡說八道。由是推論,蔣大鴻必已盡得玄空眞訣無疑。

到了淸代末年,《沈氏玄空學》忽然崛起。原來那時有一位沈竹礽,因為讀蔣大鴻的書,給他守秘守到眼花繚亂,一氣之下,便在江浙一帶捜求蔣大鴻有無秘本留下。終於給他弄到一本蔣氏弟子的筆記,由是才硏究出玄空「安星」(包括「起星」與「替星」)的秘密。整本《沈氏玄空學》即以此作為主幹。

不過沈竹礽雖然得到「玄空三訣」中的「安星訣」,卻實在不知還有「排龍訣」和「收山出煞訣」,因此用來解說《地理辨正》,便多支離破碎之論。王亭之於編撰《中州派玄空學》時,特先引沈竹礽的解釋,然後再加上自己的按語,目的即在糾正沈氏之失。由是可知,得訣與不得訣,於解釋《都天寶照經》、《靑囊奧語》等古籍時,關係十分重大。

王亭之本來還想將蔣大鴻的《地理辨正》加以註解,只不過近十年興趣已不在於此,加上門人潘玫諾又已替王亭之編成《玄空學》三卷,且補上應用訣法的例子,中州派「玄空三訣」已盡洩無餘,是則讀者自能看得懂蔣大鴻的密義,由是便未動筆。

但說老實話,由明至淸,玄空風水已發展到極致,以後所傳,無非在得訣與不得訣耳。即使是蔣大鴻,於玄空亦已無新的發明。

時至今日,玄空似愈傳愈亂,那就只能說一句各法了。

 

107. 《平砂玉尺》江湖書

《地理辨正》一書,收錄《靑囊經》、《靑囊序》、《靑囊奧語》、《天玉經》、《都天寶照經》及蔣大鴻自撰之《平砂玉尺辨僞》。

前五篇為玄空古籍,後一篇乃蔣氏痛斥當時江湖術士之作。

據蔣氏言,當日一些人讀過《平砂玉尺》一書,便自號勘輿家矣,於是「操人身家禍福之柄而不讓,拜人酒食金帛之賜而無慚」,甚至可以早上讀畢此書,晚上便離家走江湖。

於是乎便成為禍世之術。蔣氏所說的情形,可謂於今尤烈,江湖術士有術而無學,可是宣傳得法,利用傳播媒介,一旦打出名堂,於是乎大師就如過江之鰂,人人出而禍世,禍世之後,卻作諸般推搪,從來沒有人敢出來拍心口承擔,說自己看錯風水。

而有目共睹者則是,有銀行倒閉、有名流惹官非、有上市公司破產,所有當事人,都是此輩大師的犧牲品。

按《平砂玉尺》一書,是形家之作,依照玄空家的說法,形不是不需看,但卻必以理氣為主,是謂「形理兼察」,若只重形,則必流於捨本逐末,所以蔣大鴻力闢該書「順水行龍」之說,蓋此說大悖玄空家「排龍」之訣,至於該書的「五行龍」、「四大水口」,在玄空家看來,簡直便是笑話。

按《平砂玉尺》一書,乃明代中葉江湖術士之作,託名劉伯溫,實質此書只是掇拾玄空家的片言隻語,然後私心自用,妄加解釋,復以形家的觀點來穿鑿附會,其重要論點為「順水行龍」,恰恰跟玄空的主旨相反。

許多人以為看風水,只看陰陽二宅的坐向(即所謂山水),坐向吉則吉,坐向凶則凶。如果是這樣,就無法解釋同一條街、同一坐向的舖,為甚麼總會有一段旺、有一段衰,蓋論坐向則皆同也,坐向同而旺衰異,其理何在?

江湖術士於是用裝修佈置來解釋,殊不知裝修只是末節,更主要的便是「排龍」。

排龍之訣,一向秘密,但若像《平砂玉尺》那樣,只用「順水龍」的話,倘若用於陽宅,那豈不是只有十字路口的幾間舖位好?

一種術數的理論,假如只能用於陰宅而不能用於陽宅,或相反,只能用於陽宅而不能用於陰宅,那便顯然是胡說八道。古代的人重墓葬,於是《平砂玉尺》一書,便針對着陰宅來瞎說。

現代人重陽宅,於是「八宅」家便應時興起,又胡說八道連篇了。是則倘若蔣大鴻的時代要闢《平砂玉尺》,今時勘輿家應務之急,便是盡掃「八宅」、「奇門」、「三合」等等江湖僞術,這等術士,眞如姜堯所云,是「蒼生毒藥」。

 

108. 《靑囊經》只談理論

《地理辨正》輯錄的第一篇,是《靑囊經》。相傳為漢代黃石公的著作,不足信,大槪是晉人郭璞的著作,縱不然,亦應是郭璞所傳,是則亦可謂來源甚古。

全經一開首,便說河圖、洛書、八卦,這是玄空家的理論大綱,然後說「天有五星,地有五行」,以天星之氣應於山川,這是說明何以河洛八卦可以應用於地理。最後說明如何具體將此種種用於地理,即「地有四勢,氣從八方,外氣行形,內氣止生」一段。

全經分上中下三篇,其實篇幅不多,只是提綱挈領說明玄空的原理,完全不提及玄空的實際應用訣法。但無論如何,這總是玄空家經典之作,亦於前文談論過了。

然而,毛病卻正出在未明說訣法,所以就容易給人穿鑿附會,後來許多創立門派的人,著書立說,往往便拿著《靑囊經》的一言半語,作為自己立說的根據。這些著作,似乎說得頭頭是道,完全用《靑囊經》的說法,太極陰陽八卦、河圖洛書,將之說得玄之又玄。

但卻很容易拆穿他們的西洋鏡,只需請他們說明看風水的程序,每一程序的理論根據,如何與「先天河圖」、「後天洛書」、先後天八卦等配合,然後又怎樣根據理論去改造風水,倘若只含糊其辭,或故作神秘,則必為僞術。

 

109. 《靑囊序》首重雌雄

《地理辨正》輯錄的第二篇,是《靑囊序》,傳為唐代曾求己所著,這篇著作,實際談到玄空家的秘訣,眞可謂字字珠璣。然而他卻未洩露秘訣,談而不洩,不知訣者便一頭霧水。

首先標明「雌雄」二字,眞可謂點破秘密。表面看起來,「陰陽」跟「雌雄」無異,其實在玄空家,兩詞大有分別,王亭之可以將此秘密點破——

言「陰陽」,是說其本體,但一說到「雌雄」,便是說陰陽的功用。再坦白一點來說,即陰陽交媾然後才能稱為雌雄。所以,陰陽是死的,雌雄才是活的。

在應用上,當用「排龍訣」來擇地定向之時,便發揮「雌雄」的作用了。如貪狼穴,一定是破軍水,便是已起作用的陰陽。關於這點,筆者已在《中州派玄空學》中詳細說出,門人潘玟諾且為之詳補圖例。

蔣大鴻解「雌雄」二字說:「山河大地,其可見之形皆陰也,實有不可見之陽以應之,所謂雌雄者也。」這一段文字,亦屬洩露秘密,其意若曰:要找「來龍」,只能用有形之陰來求,因為「來龍」只是無形之陽氣。

淸代章仲山的「一」,補充說:「世俗諸書但知有地,不知有天,皆因天之氣無形可見,地之形有跡可尋耳。」便是說一味按地形來尋「龍脈」,簡直不知所謂。

章氏接著說:「善看雌雄者,以有形可見之地,測無形可見之天:再以無形可見之天,合有形可見之地。」這便即是說明「排龍」的應用。

一塊地,可以立種種向,即受天然地勢限制,亦至少有三四個向可立,要選擇哪一個向,便先要「排龍」,由「排龍」即可否定掉一些向。再剩下來的向,即用後天的「安星」來衡量,看是否能挨到生旺之到山到水,如若不能,則此地便不能用。

章氏說以地測天,說的便是「排龍」;以天合地,說的便是「安星」。

這樣一點破,就明白《靑囊序》的秘奧,實在「雌雄」二字。而如何應用「雌雄」,秘密無非在此,王亭之在此已盡洩秘密。

 

110. 三汊水口定來龍

《靑囊序》說:「先看金龍動不動,次察血脈認來龍。」本已點破玄空秘密。

秘密在於「血脈」兩字,下文即說「水是山家血脈精」,那便等如說,「次看水認來龍」,此已洩盡秘密,毫無隱藏。可是蔣大鴻卻將此兩句註得玄之又玄,讀者反而如墮五里霧中。是故苦心孤詣如沈竹礽,亦參不破此兩句,以為依然說的是安星。

「排龍」之訣,在於看水,由水而定來龍,並不像世俗風水家,要沿山來看「龍脈」。所以《靑囊序》才說:「水對三汊細認踪」。此即是說,定來龍唯憑三汊水口。

在現代城市,三汊水口便是十字路口。由十字路□量度,便得來龍何在,依此「排龍」,立刻便知道屋宇所在地段,排到甚麼星(星其實只是代名詞,實不必拘鑿其名)。如果排龍好,屋宇的先天就好,否則便已無風水可言。

然而將「排龍」在現代應用,實在受到很大限制,因為古人是擇地安墳建屋,而現代人則是於大廈建成之後才看風水,因此當看風水,明知其「排龍」不好,亦便只能作後天補救,根本無法改變大廈的方向。局限性如此之大,是故王亭之根本無看風水的興趣。

只是憑三汊水口定來龍之訣,卻實非今人所知,許多自命名家的人,對此無非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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