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水:《風水平談》(21-30)│王亭之

《風水平談》│王亭之

 

21. 「土方氏」是風水祖師

周人立國之前雖然沒有風水術,但立國之後,悠悠八百年之久,這門術數便已發展起來。所以到了春秋時代,便已有有關風水的文字。

在《周禮•夏官》中有一段話說——

土方氏掌土圭之法以測日影,以土地相宅而建邦國都邑。

這「土方」之官,旣測日影,又習「相宅」,儼然便已是風水師的雛形。

凡看風水,必須測日影,所以風水師除了羅盤之外,還必須具備一個小型日規。澳門有一個銀行經理自稱是王亭之的書僮,他到中山時,便買了一具百年前的羅盤回來,送給王亭之,這具羅盤是「粤東大南門內西湖街晉樸樓甘湖石製」,除了羅盤之外,便還有一具日規。足證東江一帶的風水師,尙一直保持着「土方氏」的傳統。

其實亦一定要用日規,才能測出一墓一宅所在地的準確時差。周代以洛陽中州為經緯度的起點,一如今日世界各國同意以格林威治為計時的零點。我們如今所用的時差,例如說日京跟香港相差一小時,那只是「行政時差」而已,即為政府所規定,而非實際的「地理時差」。須測量日影以定時,那才實際。

讀者或會奇怪,看風水跟時差有甚麼關係呢?這便須要稍為說明一下。

古人計量時差,其實目的並不在計時,而是計量磁場。近地球兩極的磁場,一定不同赤道附近的磁場,我們試用一根指南針就可以明白這種情況。在兩極,磁針應該沒有偏差,愈近赤道,偏差愈大。

兩極的時差,當然不同赤道的時差,因此由時差的變動,便可以知道磁場的變動。──實際上是,由日影的變動,可以知道磁場的變動。只不過用時間來代替日影量度,才牽涉到「地理時差」而已。

我國很早就發明了計時的土圭,測量方向的指南針,難怪到了周代建立官制,便有「土方」之設,他實在是計時、測量、相宅之官。

那時候,風水一點神秘性都沒有,土方氏只是「以辨土宜土化之法,而授任地者」,即是說,他敎授管理土地的官吏,甚麼土地適宜建造屋宇,甚麼土地適宜耕種,諸如此類。而所謂適不適宜,自然有一套法則,這套法則亦可稱之為風水學,但內容則必然跟如今五花八門的風水術不同。

「玄空」,大槪就是在這基礎上發展出來的術數了。

 

22. 「玄空」風水的雛形

為甚麼說「玄空」風水是由周代「土方」之官發展出來的呢?

《周禮》說,土方的職責有四——一是用土圭觀日影。二是以土地相宅而建邦國都邑。三是敎「任地者」以認識土宜土化之法。四是當天子一四方時,為天子樹建王宮。

所謂「土宜、土化」之法,再加上建造邦國、王宮,那就是「玄空」了。

因為根據《周禮》所說,周代天子所居,其制度與《洛書》的「九宮」吻合。「洛書九宮」者,亦即是縱橫斜相加為十五的魔方陣。

前已說過,「玄空」的「量天尺」——飛動九星的法則,即以此「洛書九宮」作為基準,土方氏旣可相宅、建宮室,這「洛書九宮」自然為其專長,有周一代立國八百年,土方氏之官換了幾十個,幾十代人一脈相承,自然就有發展,由是據「洛書九宮」,結合周人的「易卦」,自然便可以總結出一套有理論、有學說的「土宜、土化」之法。這大槪便可以視為「玄空」的雛形了。

到了春秋時代,百家爭鳴,天子法定的學說已不能定於一尊,由是形法家、陰陽家等競興,甚至連望氣之士亦插足於風水,風水術便複雜起來。

 

23. 觀形望氣是旁支

孔子說九流十家,有陰陽家,卻沒有說到形法家,那只是孔子不重視此家,並不是說沒有這一家存在。

形法f稱可以「大舉九州之勢,以立城郭室舍形。」這簡直便是風水師了。然而還不只這樣,他們還說根據「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數,器物之形容,以求其聲氣貴賤吉凶。」那就於風水術而外,還兼相人之形,以至六畜之形、器皿之形。

所以形法家大則相天下地勢,小則相屋舍,旁及相人物,一切以形為根據。其所立的法則,便即是「形法」。他們不但是風水的旁支,而且恐怕還是相學的先河。

春秋戰國時代由於社會動盪、凡社會動盪人便傾向於祈求不可知的力量,於是大自然的神秘就受到重視,因此便還有「望氣」的一派。連小說《封神榜》都說到有兩個術士去見紂王,自稱是「終南山望氣士」,而道家「望氣」一派,直延綿至今日猶有傳人,所謂「神霄派」即精其術。

《地境圖》一書,亦傳有望氣家相宅之法,以有赤氣者為財,倘白氣入宅即便破財,靑氣主其宅地有銀。此亦可視為風水的旁支。

 

24. 魯哀公「西益宅」

風水術廣泛流行,大槪是春秋末年的事,那時的風水已滲進了不少旁支的見解,以及無稽的傳說。

有一個故事,便是關於「西益宅」的禁忌。——所謂「西益宅」,即是擴建住宅的西部。

魯哀公想往西擴建宮室,史官力爭以為不可。春秋時的史官,不但記載歷史,而且還管祭祀,所以稱為史巫不分家,風水自然亦是他的業務。

然而魯哀公卻不肯聽史官的話。左右大臣大為恐懼,紛紛附和史官,排班進諫。魯哀公因而大怒,下令群臣不准諫阻。

群臣於是惶惶然,恐怕大禍將臨於魯國。宰臣質睢便去見魯哀公。

魯哀公見到質睢,開口便說:「我想西益宅,史官卻以為不祥,你認為怎麼樣?」質睢說:「天下有三不祥,卻沒有西益宅的份。」魯哀公聽了,非常高興,便問他何謂三不祥。質睢數道:「不行禮義,一不祥;嗜慾無止,二不祥.,不聽規諫,三不祥。」

魯哀公聞言,知道質睢意有所指,當下便把西益宅的念頭打消了。

由這故事,可知春秋時風水迷信觀念之深。

西益宅不祥這個觀念,由春秋一直流行至現代,至今風水家尙視為禁忌。

這個觀念,原是依坐北向南的房舍建築而言。蓋凡宮室、殿閣、王侯第宅之類,古代皆以坐北向南為正,所謂天子南面而坐。

坐北向南的房舍,西方在右,東方在左。依星占家的說法,南方朱雀、北方玄武、東方靑龍、西方白虎,因此西方便是白虎方。星占家以白虎為凶星,所以風水家便不敢在西方用事,凡開門開路,一律寧取宅第的東方。

然而這觀念傳到今天,卻變成不取右方用事了。風水家只死記着「左靑龍、右白虎」,是故不開右門,不用右路,甚至主人房在屋的右邊都給視為不吉利。王亭之即曾見有人,為孩子的睡房在屋右而去忑不安,因為風水家認為不祥,王亭之不禁為之大場,當時便吿訴他魯哀公的故事。

那人說:「這樣,更證明右方不利啦。」

王亭之說:「魯哀公的宮室是坐北向南,而閣下的住宅單位卻坐西向東,論白虎方,屋的後座才是,即是你的廚房,令郞恰恰住在南方朱雀位。」

其人又問朱雀位好不好,王亭之叫他去問風水先生。

 

25. 「圓宅五姓」甚無稽

春秋時代,還流行着「圖宅五姓」之說。

所謂五姓,前已說過,是拿人的姓氏來配宮商角徵羽的五音,五音又配五行。然後又將住宅依其形制,分為五行之宅,由是將屋主人的姓氏來配合宅形,推論吉凶。

春秋時,以陳、衞、秦屬水姓,齊、鄭、宋為火姓,所以水姓的人宜居金、水宅,火姓的人宜居木、火宅云云。

這種風水術因為無稽,已經受到淘汰,但是卻還借屍還魂流傳於術者之間。

如今看風水的人,還有說「武曲宅」、「貪狼宅」、「巨門宅」等等,其實即是說住宅形制的五行。

武曲即是金、貪狼即是木、文曲即是水、廉貞即是火、巨門即是土,此外還有破軍亦屬金,祿存亦屬土,左輔右弼或稱為土,或說為土兼火之類,只不過將星曜之名作為五行的代稱而已。

不過,因為用人的姓氏來定五行,實不足取信於人,天下姓陳的人多,難不成所有姓陳的人都只宜住金水之宅耶。

因此,後代風水家便將之改為「東四命」、「西四命」,由是便興起「八宅」這個流派。

 

26. 「八宅」之術有疑點

戰國時代,齊燕之間多術士,他們便將春秋時代的風水術繼承過來,加以整理,再加添一些新的術數,於是乎風水之術便變成頭緒紛紜,其中一派即是「八宅」。

不過當時執牛耳的風水家,卻仍是周王室的巫史。他們遵守着樸素的玄空學,為天子建宮室都邑,此即九宮之術。——遵守這種建築形制的,便是三合院式的建築,中央的大天井即是中宮,由中宮溝通八方,這便是最簡單又最實用的建築結構。大至宮室,小至民居,無不以此作為建築形式的主流,眞可謂歷久不衰。由此可見儒家制禮的影響力,因為制禮,周天子建築的「明堂」,終於影響了中國建築形制二千餘年,直至近代才被代替。

齊燕之間所以多術士,是由於齊燕之地近海,海霧多幻景,再加海客的傳說,便說海外有三神山,名為瀛洲、方壺、蓬萊,中有仙人,又有不死藥,因而便有許多術士以幻術惑世,希求別人信仰,向他們求長生、求成仙、求富貴。加上煉金術此時亦已萌芽,一時之間,齊燕術士便大行其道。

凡術士必說陰陽五行,「圖宅五姓」旣以五行為主,當然立刻便被術士接受。

「八宅」之術有一個疑點,那就是同一年生的人,便同屬一種命——東四命,或西四命。

跟「圖宅五姓」之術比較,同一姓的人利同一方向、同一類型的住宅,「八宅」或許已經算是有了進步,可是到底怎s釋「同年生即同命」呢?往年王亭之曾以此詢問台灣的八宅大師王德薰,他跟王亭之份屬至交,可是他亦無法解釋這個疑點,只能說古來的傳授如此。

然而王德薰實在精通河圖、洛書,又精易理,雖然懸牌於市以術問世,可是人品卓異,不求名利,絕非一般江湖術士可比,所以他用「八宅」,已然超越一般「八宅家」的範圍,仍兼看玄空飛星,是故對其所著《山水發微》一書,王亭之亦曾細讀,雖以「八宅」之術為骨幹,所重卻為易理,此實與「大玄空」之術暗合,因而彼此相交便很誠篤。自他逝世之後,王亭之對他實在十分懷念。

「八宅」還有一個缺點,以皇宮為例,宮室的佈置不易改變,但皇帝的命卻會改變,倘先皇屬「東四命」,後皇屬「西四命」,那又如何能說固定的宮室形制,可適合不同「命」的兩個皇帝呢?

 

27. 葬師食無所

由於「八宅」之術不適合皇室宮殿、王侯府第、政府衙門,是故雖由戰國年間起即醞釀這門術數,但它卻其實未成為風水術的主流。我們看風水古籍,至明代始多談「八宅」的書,因此我們可以說,「八宅」之術源流雖可推至戰國,但一直以來卻非風水的正統。

在林林總總風水術之中,「玄空」最難,「八宅」卻最易,幾乎靠查表即可行術,而且在「改造風水」時,搬床換灶亦易決定,所以術者便易替人做諸多變動。世人的心理便是這樣,風水家建議變動愈多,便愈以為物有所值,倘如只改變一二,則反以為對方學藝不精,因此這門術數便亦忽地大行於台灣香港。八宅大師王德薰倘如泉下有知,見術者只弄皮毛之術,而不按易理去作更深的推求,依他的山東脾氣,一定大罵山門。

古人說:「山川而能語,葬師食無所;肺腑而能語,醫師色如土。」這是對庸師庸醫的譏諷,王亭之一直勸人不可對風水太過着迷,任人_劃西,即是這個道理。

自春秋而戰國,又自戰國而至漢代,風水術大抵經過兩個發展階段,前一階段滲入了方術,後一階段則滲入了星占。

 

28. 「天人感應」的道理

漢代出了一個大儒,名董仲舒。他下苦功來硏究陰陽五行之術,且將之融滙入儒家學說之內,據說躲在小樓讀書,從不向後園瞄上一眼,怕花枝草蔓惹得自己分心,如是十年,終於創造了一套學說,其主旨即是說「天人感應」。這套學說一出,立刻被皇帝接受,成為漢代學術的主流。

所謂「天人感應」,即是人與自然的感應。用這套理論,便可以解釋卜筮、星占、風水種種術數了。

為甚麼可以憑卜筮問事呢?

並不是眞有神人坐在空中,聽着你喃喃祝禱,然後賜一個卦象給你。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神人便眞的一刻都不得空閒。

所謂卜筮,只是人與自然的感應,人在心中有疑問,至誠占卜,當人與自然溝通之時,就可以得出一個卦象,解答心中的疑惑。

這情形,古人說是「天」的力量。其實我們可以這樣解釋——當占問者精神集中於一問題之上時,便等於將人體的能量集中,由是可以吸收大自然的能量,兩種能量融和,因而就產生了潛在的力量,能夠解答心中的疑難。這潛在的力量,便即是所謂「天人感應」。

 

29. 姜太公不班師的故事

王亭之如此說「天人感應」,相信鬼神不測之機的人一定會反對,然而王亭之卻可以說一些故事,來證明鬼神之說的無稽。

武王伐村,兵至汜水,忽然狂風暴雨大作,兼且行雷閃電,中軍的大旗給風吹折,連戰鼓也再敲不響。更糟糕的是,主帥武王的坐騎驚至失蹄,武王幾乎墮馬。

武王的弟弟周公且,是當時精通卜筮的人,對武王說:「這次出兵犯了太歲,而且龜卜吿凶,筮占亦不吉,旣然遇到這種天象示警,理應立刻班師。」

其時武王所領的兵,無非戎車三百乘、虎賁三千人、甲士四萬五千人,而紂王則發兵七十萬駐於牧野以相迎,敵衆我寡,天象又不吉,武王的確有回師之意。

可是姜太公呂尙卻反對周公且的意見,說道:「紂王挖比干的心,囚禁了叔叔箕子,任用蜚廉當政,弄到天怒人怨,去征伐他正應天象。」於是下令敲毀龜甲,折斷蓍草,以示不信卜筮,大軍冒雨進發。兵至牧野,紂王的前軍倒戈,於是紂王大敗,周人一舉而趙商。

對於歷史上這件著名的「天人感應」故事,硏究風水的人實在值得思量。

風水的原理,其實亦是「天人感應」。所謂墓穴須乘氣而葬,居屋則須納氣而居,這裏的「氣」,無非只是「天人感應」的媒介。

可是,為甚麼周人稱為「尙父」的姜太公,卻偏偏不信風雨雷電、折旗毀鼓為天象的示警,兼且不信周公旦的卜筮呢?

因為紂王倒行逆施,「天」沒有可能偏袒他。所以雷霆風雨,便恰恰預兆了周師淸洗凶暴。由是繼續行軍以除「逆」,那便符合天象。

至於周公旦的卜遼,那是因為他一見風雨便先着慌,心中早已懷有不祥的成見,如是卜筮的結果便實在是他潛意識的反映而已,實在不足為據,姜太公因此便不信他。

所以姜太公實在並非不信「天人感應」的示警,只是他覺得示現出來的天象,應該作相反方向解釋。

由這個故事,我們便可以知道,術數其實是需要活活潑潑地運用的,如果死執着一些訣法,或者一些原則,一味依書直說,不知變通,則行術者便非撞板不可。

關於這點,我們還可以一說孔子卜筮的故事。這故事在歷史上亦大大有名,成為硏究術數的人非知不可的史實。

 

30. 孔子占筮的故事

春秋時,魯國將興師征伐越國,行師前占筮,得鼎卦九四爻。爻辭說:「鼎折足,覆公錬,其形渥,凶。」

這句交辭即是說——在宴會中,盛着主餚的鼎忽然斷了一條脚,將餚菜潑得一地都是。依其辭意來推斷,當然不是一枝好卦。因此孔子的學生子貢,便認為魯國一定出師不利。

然而孔子對這占筮卻有不同的解釋。孔子說:「越人水戰,行師用舟不用足,所以雖然占得『鼎折足』也沒有關係。」

結果一如孔子所言,魯師征越,大勝而歸。於是後代硏究占筮的人,無不以此故事作為美談,稱讚孔子之明於易理。

其實孔子之言未嘗沒有一點牽強。越人行師用舟不用足,那是越人的事,跟魯國本無關係,因為魯國出的仍是用足之師,由山東殺到江浙。因此「鼎折足」,一點也不關越人的事,若用舟師,反而象徵越師可勝,因為他沒有「折足」的危機。

但因為是至聖孔子之言,是故一向無人深究。若依王亭之的拙見,孔子其實也像姜太公一樣,是憑事理的「天人感應」,而不是憑一次占卜的「天人感應」來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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